蒙恬当即差人去唤。
来的却是诺敏。
而她身后那个身影,与其说是女人,不如说是个刚抽条的少女……十五六岁的年纪,与小虞相仿。
麻花辫垂至腰际,银饰缀满头巾,衣襟上绣着繁复纹样,举手投足皆带着风沙淬炼出的异域气息。
嬴尘一眼便认了出来:楼兰的小黎。
竟在此处撞见她,倒真算得上一场巧遇。
小黎缩在诺敏身后,肩线绷得极紧,指尖攥着诺敏的袖角,不肯露面。
诺敏无奈地摊了摊手……也不知自己哪点让她信得过,竟一路跟着她,连被擒也不肯松手。
嬴尘垂眸看她,声不高,却字字清晰:“楼兰的兵魔神,封印……开了?”
话音落地,满室无声。
蒙恬一怔,眉头拧起:兵魔神?这名字耳熟,又一时想不起出处。
诺敏却觉身后一颤……小黎猛地松开她的袖子,整个人往后一缩,脸色霎时发白。
“你怎么知道兵魔神?!”
诺敏识趣地侧身让开。
蒙恬没吭声,只将那三字在心里反复咂摸,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这东西……莫非真存在?
……若公输仇此刻在场,怕是要拍案而起。
兵魔神,古籍里只存只言片语:蚩尤所铸青铜巨人,力能裂山填海,战败后尽毁,唯有一具被秘藏于绝地,传闻它一旦苏醒,便再难停歇。
当年始皇曾动过寻它的念头,后来国事缠身、蜃楼工程吃紧,此事便搁置下来。如今知情者,掰着手指都数得清。
小黎盯着嬴尘,呼吸微促。
眼前这少年,年纪与她相仿,却一口道破兵魔神,连楼兰二字都咬得极准……
他不仅知道,还知道得极深。
嬴尘没等她答,已从她骤然失色的脸上读出了答案。
楼兰那边,果然出事了。
否则,她不会独自离境,更不会一路奔至北蛮。
小黎喉头一紧,声音发干:“你到底是谁?怎么知道这些?”
嬴尘语气平平:“我是谁,不重要。”
他顿了顿,目光直落她眼底:“兵魔神若真启动,你拦得住吗?”
小黎哑然。
正是拦不住,她才逃出来的。
不久之前,楼兰大祭司依星象推演,断言大秦将再度崛起,铁骑终将踏碎黄沙,直指楼兰。
消息传开,举国惶然。
楼兰小国,全赖沙海天堑苟延至今;而大秦虎踞东方,兵甲之利,冠绝诸国。
若真开战,楼兰不过砧板鱼肉。
于是大祭司决意启用兵魔神……以古神之力,拒强敌于国门之外。
可小黎清楚得很:那东西一旦睁眼,便再不会闭上。
它带来的不是护佑,是灾厄;毁掉的不止是秦军,更是楼兰自己的山河与子民。
她受女神托梦,循龙魂之迹而来,笃信此世必有一人,能止住这场浩劫。
于是她一路向北,穿过流沙,踏入狼族之地。
正以为那应劫之人,就在狼族之中……却被蒙恬一队人马,当场截住。
此刻站在嬴尘面前,小黎心头泛起一阵异样。
这人,莫非真是女神所言之人?
否则,他怎会对楼兰之事了如指掌?
她忽然记起在蒙恬军中偶然听来的只言片语……
“引得天雷……一息之间,狼族八万兵灰飞烟灭……”
“那年轻人……怀……”
话音零碎,却像火种落进干柴堆。小黎脑中豁然贯通,眼神倏地亮起:“你就是他们说的那个……能召天雷的神仙?”
嬴尘斜睨蒙恬一眼。蒙恬脊背一紧,额角沁出细汗。
他路上只顾催马赶路,压根没留意这丫头早把将士们的闲谈听进了耳朵里。
嬴尘却神色如常,坦然点头:“是我。”
小黎心头一热,脱口而出:“你这么厉害,一定能制住兵魔神!”
嬴尘唇角微扬:“想让我出手对付兵魔神?我的价钱,可不便宜。”
蒙恬闻言一怔,眉峰微蹙。
公子这话……竟是要插手楼兰的事?
楼兰远在大秦西北,沙海横亘,两国素来井水不犯河水。
可眼下“兵魔神”三字出口,再配上那句“大秦将攻楼兰”的预言,蒙恬指尖悄悄攥紧缰绳。
此行他只带回月狼之裔,功劳平平;此前扶苏中毒一事,已是功过相抵。
若能借楼兰之局博得公子信任,让黄金火骑兵立下实绩……往后若得公子指点一二,便足以纵横沙场!
他屏息凝神,耳朵竖得更直了些。
小黎见嬴尘不急着应承,反倒摆出一副讲价的架势,心里反而踏实了。
这一路见过太多笑脸底下藏刀的人……
张嘴就说“我帮你”,连她求什么都不知道,就急着贴上来。
世上哪有白送的好意?这般殷勤,必有所图。
反倒是眼前这位,明码标价、条理清楚,倒像是真肯做事的人。
何况,她信女神的预示。
冥冥之中,她就知道,要找的,正是这样一个人。
她深吸一口气,开口道:“楼兰如今已乱。大祭司复活兵魔神,为防大秦将来进犯;蚩尤一族却趁机抢夺兵魔神,说是‘物归原主’。”
“两边本就积怨已久,如今为争这凶器,眼看就要刀兵相见。”
“再拖下去,楼兰怕是要毁在这东西手里。”
一个本该封印的杀器,被硬生生挖出来,又被人当权柄争来抢去……
蒙恬暗自摇头:荒唐。
小黎说完,见嬴尘仍垂眸静坐,纹丝不动,心知方才的话没能打动他。
她略一思忖,伸手解下颈间项链:“若你能叫兵魔神停下,这条‘女神之泪’,便是你的。”
链子躺在她掌心,幽光浮动。
这是蚩尤一族世代供奉的圣物。
传说当年黄帝斩蚩尤,女神悲悯其族流离失所,垂泪成珠,凝为宝石,化作此链。
奇处有二:一者,无需日光,自生柔辉;二者,珠中藏液,滴落可活死人、肉白骨。
小黎托起项链,直视嬴尘:“这泪液,确有起死回生之力。”
蒙恬与诺敏目光齐刷刷钉在那链子上。
人谁不怕病、不畏死?这般神效,岂能不动心?
小黎笃定,这话一出,对方必会动容。
可嬴尘只是支着下巴,懒懒抬眼:“单凭这个,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