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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8章 战事之下高下立判

    话不必再说完。

    五百人对三万,连突围的余地都没有。

    头曼一屁股跌回椅子,手指攥着扶手,指节泛青。

    他想不通。

    为防走漏,他只派了五百人,全是百里挑一的老卒。

    王离怎么知道的?

    又怎敢调三万兵马?

    三千尚可周旋,五千尚可断后,三万……几乎抵得上他眼下半数兵力。

    他忽然明白过来:不是铁沙不报,是根本没人能回来。

    心口像被钝刀割了一记。

    答应胡姬那夜,他本以为能顺势取利,结果人没捞到好处,反折进去一支精锐。

    五百人不多,却是常年随他巡边、夜训、雪地伏击的老底子。

    死得无声无息,连尸首都寻不着。

    这绝非意外。

    定是胡姬传信时露了破绽。

    他咬牙低骂:“蠢妇!蠢儿!”

    跟这样的人联手,等于自缚手脚。

    败因清楚了……坏在胡姬母子身上。

    事已至此,别无转圜。

    胡亥这条线断了,他只能押注北蛮战场。

    这里,他从没输过。

    蒙恬与扶苏也收到了胡姬、胡亥伏诛的消息。

    扶苏听罢怔住,手里的竹简滑落在地。

    胡亥虽与他疏远,却是同父所出,一块儿在宫墙下习射、背书、挨过始皇的斥责。

    如今身首异处,弃市示众,连收尸的资格都没留。

    他久久不语,只望着窗外飘过的云,像看一段被风卷走的旧日。

    蒙恬没说话。

    他盯着案上那份急报,目光停在“行刑”二字上,良久才缓缓合拢手掌。

    他对胡亥向来无好感。

    一个动辄杖毙侍从、踹翻膳食、当众羞辱老吏的公子,怎配执掌天下?

    更不必说,这次祸水竟引到了北境……把北蛮拖进内斗漩涡,等于拿将士性命填私欲。

    他祖父战死阴山口,父亲冻毙九原雪夜,他自己在朔风里熬过十七个冬春。

    见过太多人倒下:

    有的断在箭雨里,有的僵在马背上,有的饿极了啃皮甲,有的临终攥着半块干粮喊娘……

    父子同营者有,兄弟并肩者有,一家三代戍边者亦有。

    可活过一年的,十不存一。

    但若撤军?

    北蛮铁骑当日便踏碎关隘。

    庄稼烧成灰,粮仓抢成空,孩童被套上绳索牵走,女子被拽着头发拖进毡帐。

    活着的大秦百姓,在他们手里,不如一头羊值钱。

    蒙恬盼着这场仗打完。

    不是胜在杀戮,而是胜在止戈。

    他没想到,毁掉这份希望的,竟是咸阳宫里的人。

    好在嬴尘及时出手。

    若让胡姬母子成势,大秦必乱,北境必溃,亡国不是危言。

    他盯紧“行刑”两个字……快、准、不留余地。

    和始皇当年斩嫪毐、逐吕不韦的手法如出一辙。

    这才叫监国。

    扶苏却垂着头,指尖掐进掌心:“我知道他们该死……可终究是一母同胞。”

    话音落下,帐中只剩炭盆里一声轻爆。

    蒙恬抬眼看他。

    长公子眉间郁结未散,袖口还沾着未干的墨迹……方才正批阅一份边民屯田的奏议。

    他忽然懂了始皇为何选嬴尘。

    打仗讲“势”,治国更要“势”。

    迟疑一瞬,敌军已过河;犹豫半日,流言已满城。

    扶苏仁厚,却扛不起断腕之重。

    若真由他监国,胡姬早把密信递进了王翦军中。

    大秦,怕已裂成几块。

    蒙恬背过身去,望向帐外列阵的骑兵。

    寒风吹得旗角猎猎作响。

    ……险啊。

    真险。

    ......

    扶苏到军营后,蒙恬渐渐看出些端倪。

    他不敢让扶苏带兵临阵,怕出岔子。

    只安排些琐碎杂务,譬如清点器械、巡查营房、誊录军令。

    可今日这事,又把蒙恬对扶苏的估量推翻了一层。

    他心底一沉,暗叹:老蒙家刀头舔血半辈子,临到眼跟前,竟在识人上栽了跟头……

    那群儒生,真误事!

    硬是把帝国长公子教得心软手颤、拿不定主意。

    再看嬴尘殿下……一个沉得住气,一个坐不住凳子;一个进退有度,一个进退失据。

    高下立判。

    蒙家早不提扶持扶苏的事了。

    这性子,若将来登位,怕比胡亥更难收拾。

    不如趁早寻个由头,与嬴尘殿下通上消息。

    武将站错队,不是死在沙场,是死在朝堂。

    扶苏正默然想着胡亥之死,蒙恬也压着心事未散,忽听帐外急报:

    “将军!头曼出兵了!大队人马已过黑水滩,直扑云中城!”

    蒙恬霍然起身:“什么?”

    ……这节气?他竟敢动?

    他抬脚就走,扶苏亦步亦趋跟上。

    两人登上西城墙。

    远处地平线上,黑潮般的人影正滚滚压来,甲光未显,尘土先起。

    “这时候打?”蒙恬盯着那片灰黄,声音低而硬,“他们哪来的胆子?”

    斥候跪地回话:“无援兵。头曼昨夜拔营,整五部骑兵,五千人,全数南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怪。

    北蛮袭边向来等秋深……草枯羊瘦,才逼得他们抢粮劫屯。

    今年旱得早,夏末便有小股游骑搔扰,蒙恬早料到了。

    所以秦军一到,他就把十二万人拆成三哨,昼夜巡防,烽燧连点。

    头曼倒也识相,近月来只派百人以下的队伍,抢完就撤,不缠斗。

    蒙恬不信他服软。

    只当他在试水,在等时机……或是等援,或是等秦军松懈。

    没料到,他竟自己先动了。

    蒙恬眯起眼,手按剑柄:“开城门。迎出去。”

    扶苏立刻道:“蒙将军,我随军出战。”

    蒙恬皱眉:“公子,箭矢不长眼。”

    扶苏是长公子,身份摆着,真有个闪失,谁担得起?

    乱军之中,没人认得你冠冕几旒,只认得谁挡路、谁落单。

    往常这话一出口,扶苏便点头退下。

    今日却站着不动,手按剑鞘,拇指顶开剑镡,寒光一闪:“我练了三个月,能拉三石弓,也能劈开木桩。”

    蒙恬余光扫过他绷紧的小臂……确比初来时厚实,腕骨也沉了。

    可狼骑冲阵,不是校场比划。

    他还想拦,扶苏已抬眼直视:“我守在您身后,不越半步。”

    话已至此,军情又迫在眉睫。

    蒙恬不再多言,只招来亲兵统领:“护住公子,寸步不离。”

    又转头盯住扶苏:“出战可以。但你只准跟在我马后。我说停,你立刻勒缰;我说退,你不许回头望。”

    扶苏颔首:“诺。”

    蒙恬点兵一万,铁甲列阵,城门轰然洞开。

    头曼立马城外高坡,见秦军旌旗如林、甲胄森然,嘴角微扬。

    待目光掠过前军中那匹素色骏马、马上那张熟悉面孔时,他笑意一凝,眼底浮起一层阴冷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