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那边,钟离昧正率队押送荧惑之石。
入谷前,他已加倍提防。
此路紧贴山体,易遭伏击,他早遣斥候四下探查,确认无人,才敢通行。
可脚刚踏进谷口,异变陡生。
密林里骤然涌出大批人马,直冲队伍腹心,阵型顷刻崩散。
钟离昧厉声喝令收拢,可被龙且骑兵追着的士卒哪还顾得上号令?只知往前奔逃……慢一步,便是马蹄踏碎颅骨。
眼见敌军已扑向装石之箱,钟离昧拔剑上前拦截。
一道长枪横空截住去路。
“听说,你本是楚人?”龙且声音低沉。
钟离昧急火攻心,脱口应道:“不错。”
龙且冷笑:“既为楚人,为何效秦?这是叛国!”
“楚秦之战,早已落幕。”钟离昧答得干脆。
龙且瞳孔一缩……在他耳中,这话等于认输。
“不,楚未亡!战未止!”
话音未落,长枪已扫向马腹。
钟离昧翻身落地,滚身单膝跪定,弓已满弦,三箭齐出,破空直取马上龙且。
龙且挥枪格挡,箭锋擦耳而过,发丝尽断。
若慢半瞬,心口已穿。
他刚松一口气,忽觉后颈生寒。
“将军当心!”
一名亲兵从马背跃起,猛撞龙且后背,两人一同摔落。
几乎同时,那三支箭竟调转方向,再度呼啸而至!
不是飞远,而是折返……如鹰盘旋,如影随形。
龙且腾身跃起,只见箭矢在空中微偏,再度锁准自己咽喉。
失传已久的楚地绝技:回翎箭。
竟能御气折向,追敌不休。
龙且心头一热,不是惧,是喜。
若将此法授于军中射手……
“这箭术,”他盯着钟离昧,枪尖微垂,“谁教你的?”
龙且长枪一挑,箭矢斜飞落地。他侧身转向钟离昧,刚要开口。
一道人影自半空坠下,紧随其后是几个粗布短打的农夫。
来人是梅三娘。她奉烈山堂堂主田言之命,在此伏候已久。
龙且现身,她静观片刻;待钟离昧麾下士卒被尽数牵制,她便带人现身,直扑荧惑之石。
话未出口,镰刀已至。刃弧如月,锋口微弯,削颈断首只在一息之间。
钟离昧只得迎战。
龙且皱眉……这女子面生,不似北蛮装束,更无军中气度。
剑光连点,钟离昧寻隙刺向梅三娘左肋,刃尖触衣即弹,竟未破皮。“铁布衫横练,你的剑,破不了。”她冷声道。
钟离昧牙关紧咬,步步后撤。
龙且抬脚欲上前,忽听前方有人高呼:“三娘!这石头上……没字!”
他猛地扭头……那人怀中所抱之石,通体素净,无半个刻痕。
箱中之物是假的。
梅三娘镰刀骤压,刃尖抵住钟离昧喉结:“真石在哪?交出来。”
龙且目光扫过几人服饰、腰间佩饰……大秦制式,绝非流民。胡亥的人?竟追到这荒岭深处?
钟离昧闭口不答。
梅三娘呼吸渐沉,招式愈乱。一个失衡,反被钟离昧翻腕格开镰柄,顺势回劈一剑。
龙且喝令:“搜!石必在近处!”
话音未落,梅三娘镰刃掠过钟离昧前襟,“嗤啦”一声,衣裂布散。一包方巾裹物自怀中跌出。
钟离昧瞳孔一缩,伸手去捞。
梅三娘早盯住他神色,枪杆末端一挑,布包腾空而起。
龙且纵身跃起。
就在此刻,数片金箔般的花瓣自三人头顶飘过……阳光撞上金箔,刺目如灼。
三人本能闭眼。
再睁眼时,布包已在一人手中。
季布。
他掀开方巾,露出半块赤褐残石,石面朱砂刻字清晰可辨……正是荧惑之石真身。
钟离昧以大石诱敌,小石贴身藏匿,原以为万全。
季布指尖摩挲字痕,确认无误。朱家所托,至此了结。
他收石入袖,望向钟离昧:“你是楚人,莫替秦军卖命。路走错了,回头难。”
转身欲去。
身后三道身影齐动,直逼而来。
季布扬手,金光迸射……黄金牡丹绽开,花影晃眼,人已退至山径入口。
足尖刚点上坡石,轰然巨响炸开。
钟离昧、梅三娘、龙且同时僵住,死死盯着季布背后。
季布一怔,旋即回头。
半山腰以上,空了。
方才还矗立如屏的青山,从中截断,上半截杳然无踪,只余断口平整如削,青灰岩层裸露在外,风从那里灌下来,无声无息。
厮杀声停了。
士兵们仰着脸,手里的矛戈垂地,没人说话。
晴空万里,日头正亮。山就在那儿,又不在那儿。
有人腿一软,跪倒磕头:“山神饶命!”
也有人喉结滚动,哑着嗓子问:“……真有山神?”
季布站在坡上,指尖尚沾着金箔碎屑,却忘了运劲提气。
龙且攥紧枪杆,指节发白。
……他们正是从那座山上冲下来的。
一炷香前,山还在。
事情还没理清,又一桩怪事发生了。半座山峰凭空消失后,忽又在半空中浮现。
紧接着,半截山体坠落,砸向另一侧地面。
山体落地的刹那,大地猛震,众人脚底发虚,心口发紧。
眼前那座完整的山,已裂作两截……左右各半,分立原地。
怎么回事?
谁也答不上来。
四周静得只剩喘息声。
所有人盯着新落下的半山,一时失语。
起初还当是天象异变。可哪有山先不见、再复现的道理?史无前例。
梅三娘尤其惊愕。
这座山离农家近,她常打山下过。几十年来,从未见过这等事。
龙且全程目睹,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这山……是被人搬的?
念头刚起,他自己先摇头。荒唐。山是山,人是人,怎可能抬山而行?又不是山神降世。
可转念又想:若真有人能引天雷劈地,搬山又何尝不能?
他目光骤然一沉。
莫非……动手的就是他想的那人?
想到此处,龙且喉头一紧。
若是真的,此人便不可敌。
不是强弱之差,而是根本不在同一境地……
凡人之力,触不到那层界线。
季布攥紧荧惑之石,指节泛白,硬生生把飘散的神思拽了回来。
眼前这山,已超出他所能理解的范围。
他本是奉朱家之命取石而来,如今石已到手,任务算成。
可这山太邪门,他本能觉得危险。
先前还想借山道脱身,此刻只觉后怕……
若刚才动作快些,真闯进山里,怕是连人带影都随那山一道没了。
冷汗顺着额角滑下。
这一趟,险些把命搭进去。
不知山上究竟出了什么,但绕路最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