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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扶苏认罪自请贬谪

    见他久久缄默,几位出身鲁地的朝臣面色一僵,后颈泛起凉意。

    ……张良怎么不答?

    ……只要应一声“敢”,事情还能转圜……

    ……莫非,真出了大事?

    扶苏也怔住了。

    那个能引经据典驳倒廷尉府三名主吏的张良,竟连一句话都说不出?

    他心底那点笃定,开始裂开细纹。

    ……难不成,他们真做了什么不可言之事?

    赢尘立于阶上,将众人神色收尽眼底。

    他语气平缓,像在点评一件寻常旧事:“孤原以为,你会咬牙应一声‘敢’。看来,你还留着几分儒者的骨头,不肯在这事上撒谎。”

    话里没骂,却比骂更锋利。

    几名儒籍官员心跳陡快,指尖发麻。

    ……这话什么意思?

    ……张良瞒了什么?

    ……儒家,到底干了什么?

    扶苏脸上血色褪尽。

    方才他还在为儒家仗义执言,此刻却像被人当众揭了衣袍,露出底下不合身的儒衫。

    赢尘略顿,忽又开口:“张良,博浪沙,你熟不熟?”

    张良猛地抬头,脸色霎时灰败如纸。

    博浪沙!

    这名字怎么从他嘴里出来?!

    当年他焚书毁迹、灭口封路,连始皇帝亲遣三郡尉搜查十年,都未寻得蛛丝马迹。

    那时赢尘尚在襁褓之中,连咸阳宫的门槛都没迈过!

    他怎会知道?

    他如何能知道?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压得他膝盖发软,几乎跪倒。

    他忽然明白……不是证据漏了,是局早就布好了。

    只是他一直站在雾里,没看见绳索已勒进皮肉。

    群臣一时茫然。

    博浪沙?

    ……听着耳熟……但一时想不起在哪听过……

    李斯却突然攥紧袖口,瞳孔一缩,脱口而出:“博浪沙刺驾?!”

    满殿哗然。

    李斯吐出“博浪沙刺驾”五个字。

    朝堂上顿时一静。

    官员们喉头一紧,像被铁钳扼住。

    博浪沙刺杀……那桩事!

    他们竟真把这桩事忘了?

    当年秦廷连发三道诏令,悬赏通缉,郡县设卡盘查,连贩盐老翁都得验身引、报行踪。若非始皇临时调换乘舆,那一锤砸下的,就不是空车盖,而是大秦天子的性命。

    始皇震怒,限期破案,刑狱署昼夜不休,民间但凡形迹稍异者,皆被拘押审问。后来线索断尽,案子才慢慢沉了下去。

    可如今旧事重提……张良站在阶下,青衫未动,袖口却微微一颤。

    众官目光齐刷刷扫过去,眼底浮起一层寒意。

    莫非……他牵涉其中?

    是帮手?还是牵头的人?

    几个儒门出身的官员下意识绷直脊背,又立刻松开……张良那时不过弱冠,刚离新郑,连兵符都没摸过,怎可能策动墨家死士、布设千里伏击?

    荒谬!

    赢尘冷笑一声,声不高,却压住了所有杂音:“博浪沙那一锤,是张良定计,大铁锤执锤。”

    “车盖碎时,始皇不在驾中。人是他找的,局是他布的,钱是他付的。”

    话落,他盯住张良,等一个字。

    张良没抬头。

    面色惨白如纸,指节扣进掌心,血丝从指甲缝里渗出来。

    他想开口,喉间却像堵着烧红的炭。

    认,便是将儒家三掌门之位钉上叛逆烙印;不认,便是亲手剜掉自己半条命……那夜风沙扑面,他跪在韩王陵前发誓,此生不降秦。

    他没骗过自己。

    也骗不了此刻。

    见他垂首不语,殿内骤然炸开低语。

    “真是他?”

    “他敢当三掌门,就敢砸车盖。”

    “可儒家讲礼守序,怎容得下刺客?”

    “礼?礼是活人立的,仇是死人刻的。”

    吵声未歇,赢尘抬手一挥。

    “带大铁锤。”

    章邯颔首,隐秘卫应声而出。

    片刻后,铁链拖地声由远及近。

    众人屏息……原以为是个诨号,谁知真押来个虬髯巨汉,臂粗如柱,腕上镣铐还沾着干涸泥痕。

    张良眼皮一跳,眼底最后一丝光熄了。

    他知道,那个本该死在逃亡路上的人,回来了。

    大铁锤往殿中一站,不跪不避,只盯着赢尘,嗓音粗粝如砂石刮铁:“张良找我时,在陈留驿外槐树下。给我五十镒金,三匹快马,两套秦军皮甲。”

    “他画了始皇车驾图,标出十二处虚实节点。说车盖最薄,一锤必裂。”

    “我砸完转身就走,没看见人,只听见车里传来一声闷响……是空的。”

    “之后各奔东西。他往东,我往南,再没见过面。”

    句句落地有声,无一处含糊。

    张良闭了眼。

    没人再说话。

    扶苏站在文官队列最前,手指攥着袖角,指节泛青。

    他听过张良讲《春秋》,解《尚书》,谈仁政、论井田,连笔锋都带着温润书卷气。

    可现在,那支写过万言策论的手,曾递过金锭、摊开舆图、指着始皇座驾说:“此处,砸。”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替张良争辩时,张良正坐在廊下,用小刀削一支竹简……削得极慢,削得极平。

    原来那竹简背面,刻的是“韩”字。

    扶苏忽然觉得冷。

    不是殿内阴风,是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凉。

    他想起昨夜府中儒生还在夸张良:“三掌门胸中有丘壑,腹内藏甲兵。”

    原来甲兵,真能见血。

    一旁儒官已跪倒一片,额头抵着金砖,不敢抬。

    赢尘没看他们,只对扶苏道:

    “儒家五伦,君排第三,亲排第四,师排第五。”

    “你护师,弃君……是不忠。”

    “你信师,疑亲……是不孝。”

    “读了一辈子圣贤书,就学会这两样?”

    扶苏脚下一晃,踉跄半步,才稳住身形。

    殿外日光斜劈进来,照见他额角一滴汗,悬而未落。

    他身子一晃,直挺挺跪坐在地,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是他替儒家开脱,置大秦利害于不顾;也是他想护住那个曾在博浪沙挥椎刺向始皇之人。

    他确是不忠,亦确是不孝!

    扶苏仰头一笑,笑声干涩,毫无温度:“日日读儒经,日日讲仁义,到头来,忠没守成,孝也没尽全……这儒,我到底学了个什么?”

    “臣有罪!愿自请贬斥,以赎其愆!”

    话音落地,他脸上再无半分犹疑,只有一片沉静的决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