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入赢尘麾下的晓梦,心头一震。
她在道家从小听惯了“天纵之才”的夸赞,也早习以为常。
可站在这个少年身边,她才第一次觉得……自己那点灵光,不过萤火微芒,照不亮半寸夜色。
少年看上去不过十五上下。
这年纪,真能有这般气度、这般手段?
晓梦忽然记起一人。
出关后,她翻看过道家密档里几则紧要消息。
其中一条,正是咸阳传来的诏书:监国赢尘,号“先天神圣”,生而知之,非俗世所育。
此刻眼前这人,竟也让她脱口而出那八个字……
先天神圣,生而不凡。
可此人与皇子赢尘年岁不符。
世上真能并存两个这样的异数?
更巧的是,二人分明熟识,彼此信任至极。
否则,天问剑怎会从赢尘手中,落到他手上?
晓梦脚步一顿,心念陡转:两人关系,绝非表面这般简单。
天下英才不会凭空聚于一地。
更不会在赢尘尚未露面之前,另一个绝顶人物整整沉寂十年,无人知晓。
连晓梦都起了疑,旁人更不必说。
儒家耳目不弱于道家,此前却从未听过此子名号。
能写出《望岳》那种诗的人,岂会甘于藏锋十年?若无机缘,早该名动列国;若有机缘,又怎会等赢尘亲召才现于人前?
荀子目光沉沉扫过赢尘。
想从他脸上寻一丝得色,一点波动。
可赢尘神色如常,既无得意,亦无矜持,仿佛胜负本就如此,无需惊,亦不必喜。
荀子喉头微动,终是无声。
论道至此,再无余地。
他转向儒门弟子,声音平直:“此次以剑论道,大秦胜。”
三场尽墨。
底下众人垂首静立,面色灰沉。
不知不觉,他们早已忘了初衷……本为试探,却真刀真枪拼了心力。
伏念与颜路却始终清醒。
颜路轻声宽慰同门,语气温和如旧。
伏念整衣肃容,上前一步,向赢尘躬身:“今日方知,公子帐下俊杰如云,而公子本人更是文武兼备,才识卓绝,令人由衷折服。”
话出大气,不失分寸。
赢尘只略颔首,未多言。
荀子轻咳一声,接道:“为贺《望岳》问世,我儒门明日申时,于桑海城外避暑山庄设宴,诚邀诸位赴席。”
这话一落,儒门弟子眼神骤亮。
对啊……输赢已定,眼下要紧的,是明日。
兵家那边,可等不得迟疑。
悲意淡了,期待浮起。
他们望向赢尘一行的目光,已悄然带上几分热切。
事已至此,气氛推到此处,哪还有推拒的道理?
赢尘迎着众人目光,从容应下:“好。”
话音未落,已有几个年轻弟子眉梢松动,笑意将出未出。
这神情倒也不突兀……输了比试,仍热情相邀,反倒显出儒门胸襟开阔,待客以诚。
辩也辩了,试也试了,约也定了。
该散了。
赢尘向荀子、伏念等人抱拳:“告辞。”
转身便走,身后随从步履齐整,毫不拖沓。
荀子率众相送,一直目送一行人身影隐入街角。
晓梦落后半步,回望一眼那些笑得恰到好处的儒门弟子,快步跟上赢尘。
她稍作犹豫,开口道:“儒门不似表面这般宽厚。明日之宴,恐有变数。”
这话不是信口。
道家与儒家往来多年,晓梦太清楚他们怎么说话、怎么做事。
满口仁义礼智信,行事却全凭利害权衡。
善用言语织网,拿大义当丝线,把目的缝进规矩里,让人顺着理走,却不知已入局中。
尤其重名声。
今日在名家面前失势,还能谈笑如常、主动邀宴?
不合常理。
必有后手。
而最顺理成章的破绽,就是那场“临时起意”的宴饮。
赢尘闻言,唇角微扬:“我知道。他们已在庄中布好局,专等我们进去。”
晓梦一怔:“既知是局,为何还去?”
她不信赢尘会犯这种错。
更不信他会为一时面子,拿性命去赌一场虚礼。
赢尘没开口。他身后,惊鲵目光沉静,直直落在他背影上,转向晓梦时语气平实:“儒家有什么打算,设了什么局,在公子面前,都不成事。”
“他们所有安排,到公子这儿,自然就断了。”
话里没有起伏,像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实。
在惊鲵眼里,儒家若真敢对赢尘出手,不过是拿草茎去撬山岩……不是胆大,是根本不知分量。
这笃定让晓梦微怔。
江湖人信的,向来是刀快不快、步稳不稳、心狠不狠。把命托付给别人,十次有九次会栽跟头。可惊鲵不是。她信赢尘,比信自己收招的时机还准。
晓梦原以为这只是惊鲵一人如此。可当她侧身一扫,伏念、颜路、张良旧部、甚至几个刚从桑海码头调来的秦军校尉,全都是同样姿态:肩松、气沉、眉目舒展,仿佛前方哪怕横着千刃阵、万丈渊,只要赢尘往前走一步,他们便只管跟上,连多抬一下眼皮都嫌多余。
没有犹疑,没有迟疑,连一丝皱眉都没有。
晓梦心头一跳。
她见过墨家死士眼里的光,见过道家弟子对天道的执念,也见过阴阳家祭司诵咒时的狂热……可那些光,都带着火气、带着痛、带着挣扎。而眼前这些人,眼神清亮如镜,映着赢尘的背影,却像映着整片无云的天。
可那个被他们这样看着的,只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
他凭什么?
晓梦不再想走。她得留下,亲眼看看这答案长什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