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头,机关城密室之内。
巨子背手立于石壁之前,面色沉冷。四周墨家弟子或倚墙喘息,或包扎伤口,人人脸上血色尽褪,神情焦灼。
“巨子,如今如何是好?”
原计划是携中毒弟子悄然撤离,留高渐离、大铁锤、雪女三人断后,拖住秦军。
谁知秦人来得比预料早得多,且迎面撞上的,竟是农家胜七与吴旷!
胜七挥动巨阙,剑气纵横如锯齿钢刃;吴旷袖中藏刃,出手即封喉夺命……一个力撼山岳,一个毒如蛇信,联手之下,寻常墨者连三招都接不住。
为护住中毒弟子,巨子不得不亲自迎战。墨眉在手,墨家心法催至极限,勉力缠住二人。
可终究是双拳难敌四手。内力再厚,也架不住两人轮番猛攻。
最终,巨子借机关暗道掩护,率众退入密室。
此地由祖师亲手设阵,入口隐于石纹之间,连墨家长老都难觅其踪,胜七与吴旷自然不得其门而入。
门外徒留脚步声与撞击声,门内却暂时静了下来。
可这静,只是暴风雨前的喘息。
秦军主力未至,不过是时间问题。一旦围拢,密室再固,也是瓮中之鳖。
一名年轻弟子攥紧袖口,声音发紧:“巨子,我们……还能往哪儿走?”
墨家弟子们脸上浮着一层灰白,眼神晃动,嘴唇微颤,有人攥紧衣角,有人不自觉后退半步。巨子扫过一张张面孔,脚步未停,声音沉而平:“外头有机关白虎守着,门没破,人进不来。”
话音落,有人喉结一滚,有人悄悄松了口气。
密室外确有四头白虎在动。
铁骨铜筋,牙爪如刃,眼眶里嵌着两粒幽青铜珠,转时无声,扑时带风。墨子当年所制,专为拒敌破阵。两名弟子各执一柄青铜舵盘,背靠背蹲在石台两侧,指节发白,汗顺着腕骨往下淌。白虎一跃三丈,爪尖刮过青砖,火星迸溅;刀劈上去只留白痕,箭攒过来全被鬃毛弹开。
胜七和吴旷正被围在当中。
先前与巨子交手,已逼得对方退步,剑锋离衣襟不过寸许……可就在这当口,白虎撞开石壁冲出,铁尾横扫,震得两人耳鸣。巨子趁势撤入密室,石门轰然合拢,震落一片灰。
此刻四头白虎轮番扑咬,招式无章却狠绝:咬腿、掀肩、锁喉、断后路。吴旷的短戟刚格开左爪,右爪已贴着他颈侧掠过,刮下一道血线;胜七挥巨阙硬挡一扑,脚下青砖寸寸龟裂,膝弯一沉,险些跪地。他喘得重,虎口崩开,血混着汗流进袖口。
再撑不了多久。
远处甬道忽然响起整齐的脚步声,甲片相碰,铿然作响。
赢尘来了。
他身后跟着百余名黑甲兵卒,刀未出鞘,但腰杆挺得笔直,目光齐刷刷钉在白虎身上。胜七抬眼望见那袭玄色深衣,瞳孔骤缩,握剑的手一松又紧……不是犹豫,是心里那根弦突然绷直了。
赢尘步至战圈边缘,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朝二人道:“你们歇着。”
胜七没应声,吴旷垂手退开半步。两人并肩站定,像两截被削去枝杈的枯木,静默得近乎僵硬。
密室内,值守弟子扒在窥孔前,指尖抠进石缝:“盗跖首领!雪女首领!还有赤练……她怎么也在这儿?!”
满室哗然。
“盗跖跟了巨子十年,连端木蓉的药方都替他抄过三遍……”
“雪女教我们轻功时,脚尖点过三十块瓦不落一片灰……”
“赤练上回帮流沙送信来,还给小师弟带过糖糕……”
声音越说越低,最后只剩抽气声。
巨子拨开人群上前,贴住石壁细看。窥孔外,盗跖负手而立,嘴角挂着笑,可那笑意没到眼角;雪女垂眸站着,素手搭在剑柄上,发丝垂落遮住半边脸,可脖颈上隐约泛着青灰纹路;赤练抱臂倚墙,红纱不动,眼神却像两枚冷钉,直直钉在密室方向。
巨子喉间一涩,吐出的话干而利:“盗跖是假的。雪女被人控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阴阳家的手法,或……赢尘的术。”
底下顿时有人倒吸凉气。
“术?”
“皇子在咸阳,隔着千里……”
“那雪女首领今早还用冰魄掌灭了灶膛里的火……”
话没说完,一个年轻弟子突然抖起来:“要是……要是其他首领也被控了呢?”
没人接话。
有人想起庖丁切肉时腕子一抖,就能卸下整只羊骨;想起高渐离击筑,余音能震碎三丈外的陶瓮;想起端木蓉指尖一捻,毒粉飘进风里,连飞鸟掠过都打个旋儿坠地……
这些人都在门外。
巨子忽将手掌按在石门上,掌心朝外,五指张开:“白虎没倒,门就还在。我人在,你们就在。”
声音不高,石室里却静得听见彼此心跳。
密室外,胜七与吴旷并排站着,目光始终没离开雪女和赤练。
雪女没看他们。赤练也没。
可当赢尘抬手示意攻门时,雪女左手微抬,袖口滑落半寸……露出一截手腕,上面缠着半截暗金丝线,细如发,隐在皮肉之下,随脉搏微微起伏。
吴旷瞳孔一缩,几乎要上前一步。
胜七伸手按住他肩膀,力道很重,却没说话。
胜七与吴旷向赢尘陈述来龙去脉,末了道:“墨家巨子同几位弟子俱在密室之内,唯机关白虎层层把守,硬闯不易。”
这话出自亲历者之口,没有添油加醋。
那些白虎是铁铸的,无痛无惧,出手不留余地。
人却不同……既要避其爪牙,又要提防它们彼此呼应、包抄合围,稍有迟滞,便被逼至死角,再难脱身。而一旦被困,那锋利如刃的机关肢体,顷刻就能将人撕开。
赢尘听完,未点头,也未皱眉。
他抬步就走,直朝白虎阵中去。
旁人一怔,目光追着他背影,心头齐齐浮起疑问:
他要单挑这些白虎?
密室内,墨家巨子与弟子们也望见了这一幕。
彼此对视,神色渐沉。
有人低声问:“他想一个人破阵?”
没人应声。
谁也不信……眼前少说十几具白虎,进退如一,攻守成势,岂是血肉之躯能硬撼的?
可下一瞬,那“不信”便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