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这句话出口,没人再出声。
他们当然舍不得。朝夕共练的师弟,守夜巡廊的同门,昨日还一起修过水闸的少年……一个个瘫倒在廊下、倒在灶台边、倒在自己铺位上……他们怎么不疼?可若真守着石墙等死,那才是把活人逼成碑文。
正僵持时,一名弟子跌撞闯入,甲胄歪斜,额角带血:“巨子!秦军……破了北隘口!隐秘卫打头,禁军压后,已经杀进外环了!”
空气骤然凝住。
“秦军?!”
“他们怎会知道路径?!”
“谁泄的密?!”
没人答得上来。可所有人心里都浮出同一个名字……盗跖。
那个前日被擒、又“侥幸脱身”的盗跖。
他假扮得滴水不漏,进出如入无人之境;毒是他下的,路是他引的,时机掐得如同刀刻……里应外合,分毫不差。
这不是围攻,是收网。
一张早织好的网,此刻终于收紧。
张良站在人群后侧,指尖深深掐进掌心。他脑中飞速推演过所有可能:赢尘坐镇咸阳,根基未稳;罗网与隐秘卫正在火并;阴阳家按兵不动……一切本该按常理延宕月余。可现实劈头砸下,毫无征兆。
他忽然意识到:对方根本没按“常理”布局。
那人不赌人心,不耗时间,不等破绽……他直接造破绽,再踩着破绽进来。
可怕不在狠,而在准。
准得让人窒息。
此时,机关城北门之外,黑甲列阵如铁壁。禁军肃立,隐秘卫静默,刀未出鞘,杀气已压得枯叶贴地而滑。
队伍最前,掩日负手而立,惊鲵垂眸静候。
两人指尖微动,袖中竹简悄然展开……上面是赢尘亲授的机关城通行图,标注着三处主闸、七段暗道、十二个通风口的位置与启闭法门。
图未收,北门上方的青铜兽首,已悄然裂开一道缝隙。
听完赢尘殿下的指令,两人眼皮一掀,目光撞上,彼此心知。
随即,大秦队伍开进墨家机关城。
士兵们攥紧兵刃,喉结上下滑动,脚步压得极轻。
早前听过的传言还在耳边:闯城者无一生还,尽数成了机关腹中枯骨。
可眼前一路畅通,连机括咬合的“咔哒”声都未响起。
领头士卒跨过城门石槛时,脚步一顿。
后头人挤上来,齐齐愣住。
“地上这些……是墨家的人?”
“全躺平了?没伤没血?”
“谁干的?怎么倒得这么齐整?”
没人迎战。
只有满地墨家弟子仰面朝天,四肢松软,眼睫微颤,却动弹不得。
有人蹲下掐手腕,脉搏沉稳;戳脸颊,反应迟钝;晃肩膀,身子跟着歪斜……像被抽了筋骨的纸人。
毒雾早散尽了,空气清冽。没人想得到,一个时辰前这里曾白茫茫吞没一切。
四下静得只剩呼吸声。
除了一地墨者,再无活物走动。
胜七和吴旷站在队列中,盯着地面,半晌没出声。
这仗打得不像打仗,倒像推开门看见一屋睡熟的人。
吴旷嗓音发干:“罗网干的?”
“不是。”胜七摇头,“他们一直跟在左后方,离我们不到三十步。”
“再说,罗网杀人,必见残肢断颈,不会留全尸,更不会留活气。”
吴旷刚开口,胜七忽然低笑一声。
“你笑什么?”
胜七下巴微抬,瞳孔里烧着光:“赢尘殿下。”
“他没来!”
“我没见他下车,没见他落脚,连影子都没扫到一眼。”
“可就是他。”胜七语气笃定,“除了他,谁能让整座机关城哑火?谁能让四圣兽还没睁眼就先瘫了半边?谁能让墨家连示警的铜铃都没摇响?”
吴旷喉头一紧。
他信胜七的直觉……那野狼似的嗅觉,从没错过。
念头一转,冷汗便爬上脊背。
若今夜躺在这儿的是农家弟子呢?
十万之众,散在七十二寨,真能比墨家多撑一炷香?
答案自己浮上来:不能。
甚至更糟……墨家有城可守,农家靠山林、靠人堆、靠口耳相传的号令。
而那人,连号令都能掐在喉咙口,不让人喊出声。
月神与星魂并肩而立,目光扫过每一张失神的脸,最后停在空荡荡的马车旁。
帘子垂着,车辕冷清。
她指尖微蜷,没找到人,却更确信人就在附近。
掩日与惊鲵忽而抬手,掌心朝内一收,似在接一道无形密令。
下一息,掩日扬声:“全军分路!东、西、南、北四门封死!墨家要撤,拦住他们!”
话音未落,胜七、吴旷、月神、星魂四人同时拧身环顾。
……命令来得毫无征兆,却精准如刀。
墨家尚未动作,对方已预判退路。
可四周只有秦军甲胄相碰的轻响,没有脚步,没有气息,没有衣袂破风。
盗跖不在,赢尘不见。
仿佛发令者不在地上,而在所有人头顶悬着的一根线里。
月神指甲陷进掌心。
阴阳家四人联手探查,连一丝灵力涟漪都未搅起。
那人没藏,只是他们看不见;没动,只是他们跟不上。
他不动如山,却已落子成局。
......
此时,机关城正上方三百丈虚空,赢尘足踏流云,神识如网,无声铺开。
墨家四圣兽……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已悉数启动。
但启动的姿势不对:
青龙首尾僵直,爪牙未张;
白虎伏地喘息,脊骨微颤;
朱雀双翼半展,翎羽垂落;
玄武甲壳裂开细纹,内里幽光明灭不定。
它们不是备战,是在挣扎。
而挣扎本身,已被算准。
赢尘不疾不徐,依方位分派兵将,一队封左路,一队断后路,一队扼要道,一队伏险隘,对墨家机关城展开合围与截击。
墨家,已无脱身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