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气,热得离谱。

    不对,白厄市正午的气温,已经不能用“离谱”来形容了,得用“丧心病狂”。

    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踩上去像踩着刚出锅的年糕;

    蝉在树上叫得撕心裂肺,仿佛每一只都在用生命控诉:这破天,还让不让活了?

    林乐乐把脸贴在车窗玻璃上,想蹭点凉气,结果“嘶——”地一声缩了回去,捂着半张脸惨叫:“烫!萌萌!玻璃是烫的!”

    “那不是玻璃烫,”韩萌萌头也不回,“是你的脸太凉了。”

    “……有道理。”林乐乐想了想,居然无法反驳,只好悻悻地缩回后座,“但我还是好热呀。我感觉我整个人已经在融化了,再这么下去,到不了医院,我就得先变成一滩果酱了。”

    “那正好。”韩萌萌说,“省得占地方。”

    “萌萌!你变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你要总把以前当现在,那你怎么不......这句话怎么那么耳熟???”

    苏诗诗坐在副驾上,安静地翻着手机,忽然开口:“前面右转有条街。”

    “嗯?”

    “有一家卖冰沙的。”苏诗诗说,“小雨以前每年夏天都爱去那家。杨妈子冰沙店。”

    韩萌萌打着方向盘的手,顿了一下。

    “那就去。”她说,“正好顺路。”

    “可不是顺路嘛。”林乐乐小声嘟囔,“绕着全城转了一大圈,就为了这一口。”

    “你要不想去,现在下车还来得及。”

    “我去!我去!”林乐乐立刻改口,“我这不是夸你车技好嘛!”

    “说起来,那家店还是小雨带我们去的。”林乐乐趴在车窗上,声音闷闷的,“那年夏天刚开学,她非要拉我们去吃冰沙,说全白厄市最好吃的冰沙就在那条巷子里。我当时还寻思,一个新生能知道啥好吃……结果真香。”

    “她那杯紫葡萄芝士的,我到现在还记得。”韩萌萌说,“她每次去都点那个,雷打不动。”

    “对对对!紫葡萄芝士!”林乐乐来了精神,“她还说那个颜色跟她——”她说到一半,忽然卡住了。

    跟她眼睛颜色像。

    这句话她差点脱口而出,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小雨的眼睛是紫色的这件事,她们早都知道了,但那杯冰沙跟那双眼睛像不像,现在再提,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跟她发绳的颜色像。”苏诗诗接了一句。

    “……”林乐乐干巴巴地应了一声,“……对,发绳。反正就是好看。”

    车内安静了一瞬,只剩下窗外连绵不绝的蝉鸣。

    闹市到了。

    杨妈子冰沙店的招牌还是老样子,圆滚滚的字,边上画着一碗冒着冷气的冰沙。店门口撑着遮阳伞,伞下坐了几个小孩,人手一杯,吃得满脸都是,脑门上全是汗,却一个个笑得跟掉进蜜罐的老鼠似的。

    韩萌萌把车停在店门口的树荫下,熄了火,拔出钥匙。

    林乐乐迫不及待地解了安全带,正要推车门——

    “等等。”苏诗诗忽然按住她的手,视线穿过挡风玻璃,“你们看那边。”

    店门口的马路牙子上,站着两个人。

    一个白发的姑娘,正举着右手,五指张开,对着路过的车流使劲挥手——那姿势,说不清是在拦车,还是在给谁敬礼,又或者是在向太阳宣誓效忠。她旁边站着一个黑发的姑娘,双手揣兜,面无表情,活像一块被晒得冒烟的人形冰雕。

    “那不是水仙前辈和夜月凌吗?”韩萌萌眨了眨眼,“她们怎么在这儿?”

    “昨晚不是去搞那个什么仪式了吗?”林乐乐也愣住了,“仪式搞完了?”

    路边,夜月凌并没有在看路过的车。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块电子表。

    秒针跳动的节奏,乱了一拍。

    咔、咔、咔、咔……咔。

    然后恢复了正常。

    “又来了?”塞希娜头也不回地说。

    “……她说,门开了。”夜月凌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复述一句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话。

    “就这?没了?”塞希娜等了两秒,确认没有下文,垮下肩膀,“你那个院长,隔着一整个箱庭传话,就不能一次把话说完吗?什么门?开哪儿了?是门还是窗?她倒是说清楚啊!”

    “她没说。”夜月凌说,“可能来不及。也可能……她自己也没看清门后面是什么。”

    塞希娜沉默了一下。然后她注意到,路边那辆白色SUV的车门,“咔哒”一声,开了。

    一个脑袋从车里探了出来:“水仙前辈!”

    塞希娜的呆毛立了起来:“……林乐乐?”

    “好巧啊!你们怎么在这儿!”林乐乐跳下车,又回头招呼,“萌萌!诗诗!是她们!”

    韩萌萌锁好车,把钥匙串拎在手里,和苏诗诗一前一后走过来,脸上也都是意外的表情:“你们俩这是……在打车吗?”

    “对。”塞希娜点头,眼睛在他们仨身上转了一圈,又看了一眼她们身后的冰沙店,“你们……是来吃冰沙的?”“顺路!”林乐乐抢答,然后想了想,又补充,“……主要是顺路。”

    “顺路绕了大半个城的那种顺路?”塞希娜问。

    “前辈,有些话看破不说破,对我们大家都好哦。”林乐乐一本正经。

    “行吧。”塞希娜被逗笑了,“那看在你们这么‘顺路’的份上,我跟夜月凌也沾沾光——正好,我们俩在这儿晒了半天了,再进店蹭会儿空调,不过分吧?”

    “不过分不过分!”林乐乐一把揽住她的肩膀,热情得像是看到了救星,“走走走!”

    夜月凌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脚步已经跟着动了。

    一行五人推开冰沙店的玻璃门,一股凉爽的空气瞬间裹了上来,舒服得林乐乐当场发出了一声没出息的长叹:“啊——活过来了——”

    杨妈正在柜台后面擦杯子,抬头看见她们,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满脸褶子:“哎哟,这不是小雨的朋友们吗?稀客呀!快坐快坐!”

    她利落地把几张桌子拼了拼,又朝后厨喊了一嗓子:“老头子!把新进的芒果再切两个!”

    “杨妈!”林乐乐一屁股坐下,熟门熟路地开始点单,“我要芒果的!诗诗青柠的!萌萌老规矩,原味加双份炼乳!”

    “记性好!”杨妈笑着朝她竖了个大拇指,“你这丫头就惦记着吃。”

    “还有这位——”林乐乐指了指塞希娜,“她要——”

    “小杯芒果。”塞希娜抢答。

    “你不是说撑得看见芒果就想绕道走吗?”林乐乐问。

    “刚才是刚才,现在是现在,你要老把......这句话怎么那么耳熟呢?。”塞希娜说,“算了,现在看见又想了。”

    “那你为什么要小杯?”

    “减肥。”塞希娜说得脸不红心不跳,“这是女孩子的自觉。”

    “……你这杯上来要是跟我的一样大,我就把你的话录下来发给白鸢尾听!”林乐乐说。

    “你手机不是好着呢吗?”

    “我手机好着呢!”林乐乐掏出手机晃了晃,“我可是诺基亚,全场唯一没碎过屏的——”她说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把手机塞回口袋,“算了,不跟你一般见识。”

    杨妈端着冰沙过来,挨个放下。放塞希娜那杯的时候,她特意看了一眼:“小姑娘,这是小杯的。”

    塞希娜低头看了看那杯堆成小山的芒果冰沙,又抬头看了看杨妈:“……杨妈,你这小杯,是不是有点大?”

    “小杯就这分量。”杨妈理直气壮,“我开店这么多年,小杯一直是这分量。”

    “听见没。”塞希娜转头对林乐乐说,“这叫童叟无欺。”

    林乐乐:“……”

    苏诗诗安安静静地拆开自己的青柠冰沙,插上吸管,没参与这场战争。

    夜月凌面前放着一杯冰水,没喝,只是用手心贴着杯壁,像是在借那点凉气。

    杨妈的目光在桌上转了一圈,忽然“咦”了一声:“哎?小雨呢?这丫头怎么没来?难道这丫头还没改掉睡懒觉的毛病?往年一入夏啊,她可是头一个来报到的主儿。一进门就喊‘杨妈,老样子’,往门口那张凳子上一坐,一杯紫葡萄芝士冰沙,能坐一下午,说就爱看我们这儿人来人往。”

    韩萌萌握着杯子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收紧了。

    “呃……她最近有点忙。”她说。

    “忙也不能不吃饭呀。”杨妈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回头你给她带一份,我多放点料,不收钱。就说杨妈记着她呢。”

    “……好。”韩萌萌应了一声,声音有点干,“我给她带。”

    塞希娜低着头,用吸管搅着那杯芒果冰沙,没说话。

    店里安静了几秒。只有冰沙机还在嗡嗡地转,柜台上那台老式电风扇,嘎吱嘎吱地摇着头。

    “对了,”塞希娜终于开口,语气像是随口一问,“你们刚从医院出来?”

    “嗯。”韩萌萌点头,“出来办点事,顺便——”

    “小雨醒了没?”塞希娜问得很随意,问完才抬眼看她。

    韩萌萌握着吸管的手顿住了。

    “……没醒。”回答的是苏诗诗,语气平静,“昨晚到现在,一直没醒。”

    塞希娜搅冰沙的动作,慢了下来:“梅怎么说?”

    “梅姐说,体征都正常,就是不醒,需要时间。”林乐乐说。

    “体征正常,需要时间。”塞希娜重复了一遍,眉头慢慢皱起来,“这不像她的风格。”

    “嗯?”

    “你们认识梅多久了?”塞希娜问,“我认识她……算了,反正比你们久。以她那性子,要是判断小雨早该醒了,她不可能就丢一句‘需要时间’然后什么都不做。”

    “她做过了。”苏诗诗说,“今天早上,我们走之前,她一个人在小雨床边站了很久。我问她查得怎么样了,她说‘查过了,都没问题’。”

    “查过了?什么时候查的?查的什么?”

    苏诗诗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回忆了一下,才慢慢说道:“她说没问题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小雨的后颈。”“……后颈?”塞希娜的眉梢动了一下。

    一直没说话的夜月凌,右手拇指慢慢蹭过自己右手无名指的指根——那里空空的,昨晚那枚指环被她留在了后山的焦土上。

    “嗯。就那么看着,看了很久,然后什么都没安排,就出去了。”苏诗诗说,“梅姐这个人,说实话的时候反而不如说谎的时候平静。她说‘没问题’的时候,太平静了,平静得像是早就知道了答案,只是不能说。”

    桌上的冰沙没人动了。只有冰沙机的嗡鸣,和电风扇嘎吱嘎吱的摇头声,一高一低地填着空。

    塞希娜靠在椅背上,一条腿盘起来,食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面。

    梅那个人,嘴比保险柜还严——这句话还是紫罗兰说的——但行为从来不会说谎。要是她判断小雨早该醒了,她要么安排检查,要么安排治疗,要么至少丢一句“问题出在哪”,让她们自己去查。可她什么都没说。

    什么都没说。

    这本身就很不对劲。

    可问题出在哪呢?

    后颈……金叶……坐标……

    塞希娜想了半天,想得脑子都快冒烟了,也没想出头绪。她烦躁地伸手摸口袋——棒棒糖没了。昨晚在山上,最后一根就被她咬碎了。(外交官的尊严,全碎在那一根糖上了.jpg)

    她咽了口唾沫,决定继续想。

    她的目光,不知道怎么的,落在了桌面上。

    韩萌萌这人有个毛病,一闲下来手里就得有点东西。这会儿她没开车,手上的东西就换成了那串车钥匙——从兜里掏出来,往桌上一放,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拨着钥匙圈。

    一圈,又一圈。

    银色的钥匙圈在午后透过玻璃窗的光线里,晃来晃去,晃得塞希娜眼睛都快花了。

    然后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很多年前,紫罗兰的脖子上,也挂着一把钥匙。

    后来,那把钥匙被紫罗兰亲手摘下来,戴在了另一个人的脖子上。

    再后来,那个人被长老院的人带走了。

    ……钥匙呢?

    钥匙,还在她身上吗?

    还是说——

    “……走。”塞希娜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砖上拉出一道刺耳的声响,“回医院。”

    “前辈?”韩萌萌被她吓了一跳。

    “我有件事,要回去确认。”塞希娜看着她,琉璃色的眼睛里一点玩笑的意思都没有了,“一件……可能从一开始就不该被忽略的事。”

    夜月凌也站了起来,没有说话,只是把那杯没动过的冰水轻轻放回桌上,站到了塞希娜身边。

    “等等等等——”林乐乐连忙把最后一口冰沙吸完,含糊不清地喊,“我们跟你们一起去!本来就是要回医院的!”(这是谎言)

    “你们不是刚来吗?”塞希娜看了她一眼。

    “冰沙已经吃完了!”林乐乐理直气壮,“你们不也刚吃完就要走吗?这叫心有灵犀!”

    杨妈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哎,这就走啦?”

    “打包!”塞希娜头也不回,“全打包!给牢雨那份多加料,我们带去医院!”

    杨妈愣了一下,随即手脚麻利地开始打包,嘴里还念叨着:“行行行,给她带给她带……小雨这孩子,也不知道忙什么去了……”

    她把三个纸袋码得整整齐齐,塞了两瓶冰水进去,想了想,又从柜台底下摸出一把花花绿绿的水果糖,一并塞进袋子里:“这个也给小雨,她以前爱吃这个。你们路上小心啊。”

    塞希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接过袋子,低低地说了句:“……谢谢杨妈。”

    五分钟后,白色SUV重新汇入车流,朝着市一医院的方向驶去。

    后座塞着三个外卖袋,冰沙的凉气透过纸袋,丝丝缕缕地冒出来。林乐乐抱着自己那袋,安静得出奇。

    车里没人说话。

    只有韩萌萌插在钥匙孔里的那串钥匙,还在随着车身的颠簸,轻轻晃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