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门打开的时候,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晨光混在一起的味道。
韩萌萌走在最前面,左手拎着那袋已经不太烫的包子豆浆,右手推开五楼病房的门。
她的动作很轻,害怕给某个人听见了,但又马上反应过来床上那个人根本没醒,自嘲地抿了下嘴角。
小鱼坐在床边,一只手握着张欣雨的手指,姿势和之前一模一样,像一尊被谁摆在椅子上的瓷人。
她听见门响抬起头,冲三人点了点下巴。
眼眶底下一圈青,但夜晚和疲惫是干的。
梅站在床尾,白大褂外面套了件开衫,手里端着平板,保温杯搁在床头柜上,杯盖没拧紧,漏出来的茶渍还是昨晚那摊暗沉的赭色。
林乐乐从韩萌萌身后挤进来,第一件事不是看病人,是把那杯热豆浆从袋子里单独拎出来,放在保温杯旁边。
梅老师,热的,你那杯从昨晚凉到现在了。
梅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动,接过去双手捧着,没喝。
韩萌萌把剩下的豆浆油条放上床头柜。
双份糖那杯被她单独抽出来,搁在最靠近枕头的角落,杯盖上还用指甲划了一道印子做记号。
林乐乐把三个煎蛋叠在油条旁边,一句话也没说。
苏诗诗最后一个进来。
她先看了看监护仪,心率六十八,血氧九十八,体温三十七度一。
她把这组数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像在做一份只给自己看的汇报,然后才把目光移到床上。
张欣雨闭着眼睛,呼吸沉而稳。
脸色似乎比昨晚送进来时好了不少,嘴唇不再是那种泡过水的苍白。
还在睡呢。小鱼开口,声音有点哑,梅老师她说姐姐是体征全都正常。
那她为什么不醒呢。
林乐乐这句话问得比平时快,弯都没拐,直直地冲着梅去了。
梅把热豆浆换到左手,右手在平板上划了一下,像是在关某个不需要给她们看的数据页面。
体力恢复了,神经系统的过载也消了,手环灼伤的皮下组织也自愈得差不多了
她一项一项地报,语气和平时汇报实验数据没有区别,但她还需要时间。
要多久?
这回是韩萌萌问的。
梅抬起头,对上韩萌萌的目光。
两人对视的时间很短,短到林乐乐刚想张嘴就被韩萌萌一个眼神按了回去。
她自己的身体会告诉她的。
梅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平到所有人都听出来她要根就没想说实话。
苏诗诗从进门就没开过口,此刻正看着梅,看着梅捧着豆浆的那双手。
明明杯子很烫,但梅的指尖却纹丝不动。
苏诗诗收回目光,把视线落在张欣雨后颈那片金叶上。
她什么都没追问。
我知道了。韩萌萌在小鱼肩膀上拍了一下,然后转向梅,所以我们的任务到底是什么。
梅把豆浆放在床头柜上,和那杯双份糖并排靠着,打开平板,调出天眼系统的共享画面。
屏幕上弹出一张三维面部模型。
白西装、黑大衣、白平顶帽,蒙眼的黑绑带被AI逆向建模剥掉之后,露出一张年轻的脸。
冰蓝色左眼,瞳仁深处有灰白色的絮状纹路。
AI在照片右下角标注:咒力残留痕迹,级别待定。
代号目前暂定为牧羊人。年龄、姓名、所属组织,全部未知。
最新的天眼面部匹配已经跑完了一轮——白厄市近五年所有公共监控、魔法波动登记、出入境记录,没有一条能对上这张脸。
他要么是境外进来的,要么有人替他擦掉了全部痕迹。
梅把画面放大了三倍,不过昨晚张欣雨逼他摘了眼罩,水仙在那之前也在巷口和他对峙了几十秒,天眼拿到了足够精度的面部特征。接下来你们要查的,不是他是谁,而是谁在帮他隐身。
苏诗诗接过梅递来的权限密钥,插进便携终端,调阅梅和水仙事先预设好的数据筛选模型。
天眼系统在整个白厄市布了一千二百多个魔力波动传感器,加上所有公共摄像头的人脸比对,牧羊人只要在这个城市的任何一个角落再露一次脸,就会被捕捉。
你们A组任务范围是情报追踪,而非武装冲突。
梅把语速压得比平时慢半拍,你们的搜索优先级是这样:第一,他那部通讯设备的信号路径,昨晚他和某个幕后联系过,那个信号从天眼漏掉了,说明对方有反侦手段,但链路可以倒追。
第二,白厄市近两周所有未登记的外来人员,昨晚第一批出动的外围佣兵就是托雷雇的,但蒙眼男不是佣兵,他是被人进这场交易的,要找塞他的人。
第三,剧本组织的外围活动,水仙昨晚已经在你们拿到数据后往上追了一层,发现有一名女性曾在白厄市某处使用过干净的魔力清零痕迹。
我们要怎么做。韩萌萌问。
只要有发现,直接上报,特事特办 不走流程,并且不可独自接触。
那要是他先接触我们呢?林乐乐说。梅看了她一眼。
林乐乐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点了下头。
她没有拿这句话开玩笑。
毕竟当时遇上黑百合要是第一时间就跑到话,或许……
韩萌萌接过天眼终端别在腰间,把车钥匙在手里转了一圈,冲苏诗诗和林乐乐扬了扬下巴。
小鱼。她走到门口又停了一步,有事打给我,任何事哦。
小鱼回头表示谢意,随即将手指又握紧了一点。
门轻轻合上了。
——
后山。
晨雾散了大半,山顶的轮廓被洗得干干净净。
焦土中央,十二道混沌弧线的残影还在地面上隐隐浮动,灰雾已褪了大半,星点只剩下零星的几粒,像烧完的纸钱最后一寸暗红。
夜月凌仍站着。
两条腿钉在那片最黑的焦土上,膝盖绷得笔直,深蓝旧外衣的袖口被她攥出了两道褶皱。
她左手掐着自己的右腕,右手的指尖在不可控地发颤。
咒力的黑白雾从她指缝里一缕一缕往外渗,比摘指环时浓了不少,雾里裹着数不清的细丝,那些暗金色的细丝亮的离谱,这不是她的咒力所致,而是被锚压进来的另一组不属于她的坐标。
它们在黑雾里一明一灭,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勉强没有断,但每颤一下,夜月凌的眼皮就跟着跳一下。
她把这组坐标压住了,但压得很痛苦,虽然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但眉心有一道浅褶,像是很久以前就刻在那里、今天只不过加深了一点。
咒雾在她手上翻涌了几下,然后缓慢地顺着手腕退了回去。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把五根手指一根一根地收拢成拳。
还真给你稳住了。
水仙靠在那块岩石上,双腿伸直,双手垂在身侧,指节还在打颤。
声音里那股懒洋洋的劲虽然还在,但底气比平时薄了不少。
棒棒糖在她胸前的口袋里,纸棒露了半截。
我现在不是很想说话。夜月凌说。
巧了,我也不想。
沉默压了片刻。
夜月凌缓缓蹲下身,把左手伸到脚边的焦土缝里,捏住一株暗紫色的小花。
那花只有拇指大,花瓣收成铃铛形,茎上长着细密的银色绒毛,根扎在被咒力腐蚀了八年的黑土里。
旁边还长着四五株,零散地嵌在焦土的裂缝之间,像从伤疤里长出来的新芽。
她把花连根带土托在掌心,看了很久。
这是药材。她轻声说,三株就够了,多的那一株,你帮我带回去给她。
水仙看着那朵花。
暗紫色的花瓣被晨光照得几乎透明,花瓣上还挂着一滴没干的露水。
这是打算给白鸢尾带的的疗伤药材,长在被咒力烧了八年的土里,也只有在这种土里才长得出来。
看样子,你不是不想说话。水仙撑着岩石站起来,接过那朵花揣进披风内侧的口袋,你是把今天该说的话、该流的血,全花在她们身上了。
夜月凌没接这句。
她把剩下的三株一株一株收进腰侧的暗袋里,动作很轻,像在叠一件会碎的东西。右手还在发抖,但收花的动作纹丝不乱。
走吧。她站起来,重新把旧外衣披正,红宝石般的眼睛在晨光里看起来比平时阴沉了许多。
水仙看了她一眼,把胸口的棒棒糖抽出来叼在嘴里。
说这个字的时候,水仙的语气都是软的。
山风重新灌进山谷。
那片焦土在两人身后安静地敞着,裂缝里,还有几株暗紫色的小花在风里晃了一下。
最黑的那块疤上,那枚摘下的指环还躺在土里,符文黯了一半。
它旁边多了一道浅的、新的焦痕——锚烙下去时留下的印子,正好烙在指环那个空了的关节点旁边。
——
市一医院楼前,天已全白。
韩萌萌拉开驾驶座的车门,发动引擎。林乐乐钻进后座,手里还拎着刚才没吃完的那份油条,撕了一小块塞进嘴里,嚼得很慢。
苏诗诗坐进副驾,天眼终端已加载完毕,第一个搜索指令是牧羊人翻盖手机近二十四小时通讯链路追溯,正在排队执行。
林乐乐上车之前回头看了一眼。
她用口型说了句什么,没出声。
韩萌萌挂挡,车子拐出医院大门,汇入了早班的车流。
天已经彻底亮了。
城市醒过来,所有的街道、人流、噪音都按照惯例重新开始运转。
住院部五楼的窗户,窗帘一直拉着,灯也一直亮着。
床上那个什么都忘了的人,并不知道自己刚刚在三十公里外的一座焦土上,被一个戴着她旧外衣的孩子,接住了一半的命。
她不知道。
她的指尖在被单上,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