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宇的心情显然好到了极点。
侍从兽们把床摆好之后，他随手塞了一把紫晶石给鹰大，“行了行了，赶紧走，别在这儿碍眼。”
八个侍从兽跑得前所未有地快，一溜烟就消失在洞口。
山洞重新安静下来。
朔宇眉飞色舞地站在新床边上，正满意地检阅着自己的战利品。裴沐沐和夜影站在桌边看着他，一个蹙眉，一个冷着一张脸。
“巫祝留下的药草在哪儿？我去熬！三碗水煎成一碗水，一天喝一次——如果怕苦，就给沐沐放一勺蜂蜜糖！我都记得的。”朔宇语气真诚得不像是在装模作样。
裴沐沐小肚子疼，胸口疼，脑袋也疼。
她完全不想理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坐下来，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到那本种植图册上。
笔尖落在纸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夜影白了朔宇一眼，那白眼翻得又大又彻底，然后转身去了灶台那边煎药。
朔宇心态极好。乐呵呵地坐到裴沐沐身边，安安静静地看她做事，难得的乖巧得像一只被驯服了的大猫。
他本来只是随意看看，没想到那些生动的图案在裴沐沐简单的几笔之下就缓缓成型——一根麦穗从纸面上长出来，先是细细的茎秆，然后是饱满的麦粒，然后是弯弯的芒刺，一笔不多，一笔不少。然后那些方方正正秀气的符号，一个一个地出现在本子上，排列整齐，像一队训练有素的士兵。
朔宇震惊了。他的沐沐真的是太厉害了——总是有他从未知晓的能力，总是能在他以为已经足够了解她的时候，又掏出一样让他瞠目结舌的新东西。
朔宇虽然安静，但他也不闲着。
他给裴沐沐倒了热热的水，杯沿擦得干干净净；他从空间里拿出最好吃的蜜饯果脯，装在小碟子里，轻轻地推到沐沐面前。
然后他就这样趴着大脑袋，下巴搁在交叉的胳膊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闻着她身上那股淡淡的香味。
夜影把药草煎好了，端了过来。黑色的药汁在碗里微微晃荡，热气氤氲。
裴沐沐看过那些药草——有她认识的益母草，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都是对症的，可以喝。
朔宇背脊挺得直直的，“沐沐快喝药吧！喝了肚子就不疼了！”
裴沐沐其实最害怕喝中药。她闭着眼睛，下定决心，仰着头，一碗咕嘟嘟地灌了下去，眉头蹙得紧紧的，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
药汁苦得她想吐，她刚干呕了一下。
下一刻——一颗甜滋滋的东西猝不及防地被塞进了她嘴里。
眼前是直勾勾盯着她的朔宇。
他的手指捻着一颗蜜饯果脯，已经塞进了她的嘴里。
朔宇本来只是想及时给沐沐嘴里放一颗糖——那种单纯的、不假思索的想让她好受一点——却没想到一截手指伸进了她嘴里，指尖触碰到的是她温热的唇，还有那突然碰到的、柔软的舌头。
朔宇浑身上下像被雷劈了一样，整个人都僵住了。
电流从指尖窜到四肢百骸，像有人在他的血管里点了一把火。他猛地收回手，整个身子都开始发烫。
“呕——”裴沐沐把那颗突然闯入嘴里的蜜饯果吐了出来，“朔宇，你洗手了吗？”
朔宇心还在狂跳，他看着自己那根手指，脑子突然有些不灵光了：“好像……好像……没有。”
“沐沐，漱口！”夜影递过来一杯热水，动作又快又稳。
裴沐沐也顾不得别的，接过来赶紧漱口，咕噜咕噜地含了好几口水，吐出来，又含了一口，又吐出来。
倒不是她真的在嫌弃朔宇——而是药汁在口腔里的味道实在太苦了，苦得她舌根都在发麻。
朔宇立刻站起来，跑到水槽前，把自己的手干干净净地洗了一遍。
洗完之后，他又情不自禁地盯着那根手指发呆。
怎么会这样？
只是舌头碰了一下手指而已，身体反应这么大的吗？那……结侣的时候……会怎样？
朔宇忍不住在脑子里想，想着想着，某个地方更烫了，烫得他坐立不安。
他赶紧又用冷水洗了把脸，冰凉的水泼在脸上，才勉强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赶走。
——
朔宇因为刚才被裴沐沐嫌弃没洗手，本来心情有些郁闷。他擦干净手回来的时候，发现裴沐沐竟然也吃了两颗他放在她面前的蜜饯果脯。他的心情像阴了一下的天空又放晴了。
他不敢多说话，怕惹怒了沐沐，等会儿一生气给他赶出去了。
他极力表现得安静又乖巧，不给这个家添乱。
裴沐沐每次看到他近在咫尺的大脑袋，都要深呼吸好几次，才能让自己适应这张桌子旁边又多了一个人。
天晚了。也不能一直这样熬着。
千璇的小狐狸形态有助于他尽快恢复，伤口在幼兽形态下愈合得更快；冬天焚幽怕冷，也大部分时间都是小红蛇形态，缩成一团睡得深沉。夜影前前后忙了一天；朔宇这只傻老虎眼睛里也有很明显的血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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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沐沐站起来，走到朔宇的新床边，仔细研究了一下。
床架是深色的木料，打磨得光滑细腻。床罩是浅蓝色的布料，绣着细细的银色暗纹。床上的被褥和枕头都是浅色系的，蓬松柔软。
朔宇一下子蹦起来：“沐沐，你看这床漂亮吗？”
他拉开床罩，像在展示一件珍宝，露出里面软乎乎的被褥和枕头。客观地说，对兽世来讲，确实漂亮，精致而不浮夸，温馨而不奢侈。
“嗯。”裴沐沐点头。
“那……你愿意和我一起睡吗？”朔宇语出惊人。
小狐狸和小红蛇几乎同时抬起头，四只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像四颗小灯泡。夜影那带着杀意的目光刀子一样落在他身上，如果目光能杀人，朔宇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然而朔宇没在意他们，只是盯着裴沐沐的脸，等着她的回答。
“不愿意。”裴沐沐瞪了他一眼。
朔宇只有一点点失望，很快就平复了。
他又说：“那……沐沐，这张床是为你打的，你可以自己睡。等你需要我的时候，我再过来陪你睡！”
他说着又拉了拉那浅蓝色的床罩，“这个床的设计雌性们都喜欢——漂亮，遮光，而且是私密空间。你拉上床罩，外面的人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朔宇介绍着介绍着，裴沐沐心里忽然有了新的想法。
她来月事了。而且鉴于她现在还没办法坦然面对夜影和焚幽。再睡在一张大通铺上，心里确实有些尴尬。
“好。”裴沐沐说。
朔宇的眼睛像两颗被点亮的星星：“好？你说好？沐沐你愿意睡我的床了？”
裴沐沐总觉得好好的话从朔宇嘴里吐出来就变了味。
她看着朔宇，郑重其事地说明：“朔宇，我现在确实需要一张单独的床。作为交换——你房子修缮期间，可以在我家睡觉、吃饭。房子修好了，你就搬走。床我可以买下来，但你不能坐地起价。”
“好好好！”朔宇不管她说的是什么，只要她答应他住下，其他都不重要。
然后裴沐沐指着那张大石床，对着夜影说：“夜影，麻烦你帮朔宇安排一个铺位吧。床这么大，你们不会太挤的。”
“我要睡这里！”朔宇立刻指着靠裴沐沐新床最近的那个铺位。
夜影袖下的拳头捏得咯吱作响，“那是我的床。”
朔宇想了想，手指往旁边挪了挪，指了指夜影旁边的位置。他甚至都没管蜷在被子上的小狐狸，“这里总可以了吧？”
他没记错的话，这是沐沐平时睡的位置。
他话音刚落——在边上铺位的小红蛇“蹭”的一声就飞了过来，速度快得像一道红色的闪电。
它落在那个原本属于裴沐沐的铺位上，甚至把自己变大了些，盘踞不动，像一块不可逾越的界碑。
小狐狸毫无波澜，甚至还给焚幽挪了一点位置。
这样看来，朔宇似乎只剩下最后一个离裴沐沐最远的位置了。
但朔宇没有认命。
他三两步过去，先把小红蛇捞起来，扔回了边上的铺位；又把小狐狸拎了起来，一起扔到了焚幽的铺位上。
他原本还担心那只死狐狸会突然伸出大尾巴来收拾他，没想到居然就这样被丢过去了，连反抗都没有。
朔宇满意极了。他大马金刀地在那个位置上坐下，双手环胸，下巴抬得高高的，“我是少主，我要睡中间！”
最重要的是——这是沐沐的位置，应该有沐沐的味道。
裴沐沐以为他们分好位置了，就摆了摆手：“好了好了，今天很晚了，大家凑合睡吧。月狐族的时候你们也在一起住过，应该大家都熟悉了。”
听沐沐这样说，夜影和焚幽都默默开始准备就寝。
洗脸、洗澡，刷牙——这些习惯都是沐沐来了以后才养成的，如今已经变成了雷打不动的日常。
朔宇是贵族家的少主，这些习惯是与生俱来的，也丝毫没落后。
裴沐沐下午刚洗过澡，不想再折腾了。
来月事让她整个人都倦倦的，浑身提不起劲。她收拾了一下，把自己蜷进了那张新床里——被褥软软的，带着新布料特有的清香，床罩从头顶落下来，将外面的火光和视线都挡在了外面。
嗯，这个床有点像家里的床。那种被包围的、私密的、安全感十足的感觉，让她有一种久违了的、安心的踏实。
夜影走过来，把千璇交代的暖水袋重新灌了热水，塞到她的怀里。
“早点睡……沐沐。”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碎了她已经酝酿出来的睡意。
裴沐沐点头，声音温柔而柔软：“你们也早点睡，晚安。”
夜影站在床边，看了她好一会儿。
她蜷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闭着的眼睛和一小截鼻梁，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他觉得沐沐在潮汛期都蔫蔫的，心疼坏了。
希望这几天早点过，沐沐可以精神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