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影走了以后,朔宇的心情糟糕透了。
他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到那码成小山一样的箱子面前,打开第一箱——满满一箱紫色晶石,这是阿父给的。
再打开一箱,是最上好的料子做成的雌性过冬的衣服。狐裘斗篷,毛茸茸的领子蓬松柔软,摸上去像摸着一团云;织金小袄,金线绣出的花纹在光下一闪一闪的。沐沐穿着应该很暖和,应该很好看。
他又打开了一箱,是各种各样中心城最流行、最贵的首饰,琳琅满目,件件都闪着诱人的光。阿母说,雌性都喜欢这些东西,看着眼睛都会发光的。
他又打开一箱,是各种各样的香料和护肤膏。阿母说,雌性最喜欢香香的东西了,抹在脸上手上,皮肤会又白又嫩。
可是——为什么他的沐沐,连看都不看一眼呢?
朔宇想不明白,心里难过极了,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拧着,拧得他喘不过气。
他从未感觉如此挫败过。
他坐在露台上的摇摇椅上,一下,两下,三下,慢悠悠地晃着,想把这些事想明白。
天空簌簌地下着雪,朔宇的心里也在下雪,下的比外面还大。
但他这样消极郁闷的状态并没有持续多久——几乎就是半个小时以后,他想通了。
沐沐并不是一个普通的雌性。
她肯定看不上这些透着暴发户气质的俗物,她肯定更在意其他东西。
对,他急着找她的阿父,肯定暂时没什么心情在意这些。
她洞里明明有三个雄性呢,都还没结侣。
只要他努力帮助她寻找阿父,疼她爱她只对她一个人好,等找到了她阿父,沐沐又看到了他的真心,一定会接受他的。
朔宇越想越觉得对!他立刻从摇椅上站起来,拳头在胸前一攥。
对,重要的是帮助沐沐找到阿父,重要的是他对她的一颗经得起考验的真心!
阿母说过,真心才能打动小雌性,那些只会花钱的蠢货,永远都得不到真正的爱。
说到真心,朔宇想起裴沐沐喜欢堆雪人。
上次下雪的时候,她和死狐狸一起堆了一个白胖白胖的雪人,笑得眼睛都弯了。
他决定自己堆个雪人,等她睡醒了,一出门就能看到了。
说干就干。朔宇撸起袖子,冲到平地上,开始忙活起来。
他想堆一个威武雄壮的老虎,然后在老虎旁边堆一个漂亮的沐沐。
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朔宇堆出来的成品让他自己都有点看不下去。那甚至算不上两个生物——更像两个怪物。
“啧——这雪也太软了!一点都不成型!天上的雪没完没了的,影响发挥!”朔宇气鼓鼓地把两个怪物推倒了,雪块“啪”地一声散落在地上,碎了一地。
反正这种不精致的雪人堆出来也不好看,不如去河里启一块冰,来做个漂亮的冰雕——放得久,又精致,比雪人高级多了。
于是他又把侍从兽召唤了回来。
“去给我弄一块大一些的冰回来!”
鹰山郑重地提醒道:“床还没做完呢,少主!”
“床要继续做!”朔宇一挥手,“但是弄一块冰耽误不了你们多少时间。”他安排得有条不紊,像在指挥一场小型战役,“白虎兄弟去湖边切割冰块,黑豹帮忙,猎鹰你们去驮回来——马上去,我等你们。”
“是,少主……”侍从兽们又不得不奔向了湖边。
少主一回来,他们的工作似乎变得更忙了,甚至需要在一天里穿插多个项目,连喘口气的工夫都没有。
果然,没半个小时,三只猎鹰就从空中摇摇晃晃地运了一块巨大的冰回来。那冰块又大又厚,至少有四五个立方,晶莹剔透,在雪光下泛着冷冷的光泽。
“砰”地一声丢在平地上,占了好大一块面积。
朔宇很满意这块冰。
他丢出一把紫晶石作为奖励,打发走侍从兽,就开始思考——这么大块冰,要雕一只老虎和一个漂亮的沐沐,应该从哪儿下手呢?
他在冰前站了十几分钟,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构图,然后自信满满地开工了。
他在手上凝聚了一把小小的风刃,开始按照裴沐沐的身高刻画。
风刃在冰面上发出“嘶嘶”的声响,冰渣子四处飞溅,雪花在眼前乱舞。
他一下一下,刻得十分认真,脸上的表情专注得像在完成一件关系一生的作品。
朔宇一个人对着一块冰刨了很久,却只在冰的四分之一角刨出了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物体的轮廓。
他站远了一些,歪着头端详着这个轮廓——觉得除了高度和沐沐差不多之外,各种比例都不太对,头太大了,身子太粗了,腿又太短了,像个发育不良的萝卜。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向洞里,期望能看到沐沐——让他可以参照着看看哪里没有雕刻对。目光探去,却只看到洞口阴影里两个靠在石壁阴影中、双手环胸、饶有兴趣地看着他的讨厌雄性。
他们的眼睛在黑暗里也透着鄙夷的光,像两把冷冰冰的刀子,扎得朔宇浑身不舒服。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又是那只色狼和那条淫蛇。
他们在那里看他多久了!?
都快中午了,沐沐怎么还不起来。小雌性冬天果然格外贪睡一些。
朔宇扭过头,继续在那冰块上雕刻着。
他心里想着沐沐的样子——她的眉眼,她的笑,她说话时微微上扬的唇角,她生气时鼓起的腮帮子——干得格外认真。
等沐沐醒来,看到他送的这冰雕雕像,这么浪漫的事情,肯定感动得不要不要的。
对了,剩下的边角料他可以雕一些冰花,这样更浪漫。
“你在做什么?”
眼前的光突然就暗了,一个沉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朔宇猛地抬头,看见了熟悉的人。他兴奋地喊起来,“凌空——你怎么知道我回来了!”
凌空悬停在朔宇上方五米的地方,金色的翅膀在身后缓缓扇动,雪花被气流卷得四处飞散,在他周围形成了一个小小的真空地带。
“来得正好!”朔宇退后两步,得意地向凌空展示着自己的作品,“看一下我雕得怎么样!”
凌空微微垂眸,目光落在那块冰坨坨上,看了两秒。
“你在雕什么?”
“沐沐!”朔宇骄傲地答道,嘴角咧到了耳根。
凌空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目光再一次定在那勉强能看出头和身子的冰坨坨上。
他的眼角,微不可察地抽了抽。
“我还准备在沐沐旁边雕一只烈焰白虎,”朔宇又在另外四分之三的冰块部分比划了一下,“是不是很有创意!”
凌空的眉心又跳了一下,不敢想象那画面。
朔宇对自己的计划满意极了,根本不在意凌空的反应。
他又凑上去,给冰坨坨刨了一对眼睛——一大一小,一高一低,像两个长歪了的汤圆。
然后又退开几步,仔细地审视起来。他有点拿不准,抬头问凌空:“好看吗?”
“丑。”一个字,干脆利落,没有半点余地。
“这还丑!”朔宇不能认同,声音拔高了八度,“这已经比我见过的许多部落的图腾雕像好看多了好吧!”
“丑。”凌空语气比刚才更笃定了。
“我就不该问你!一只流浪兽懂什么!”朔宇嘟囔着,又凑上去,仔细地打磨了一下那冰坨坨的“脸蛋”,把左边磨圆了一点,右边削平了一点,“沐沐喜欢雪人,一定也会更喜欢冰雕的。”
凌空金棕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
“你让开一些。”凌空突然说。
朔宇本来想问“为什么”,但鉴于自己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到还有哪里需要优化的,就索性听话地往后退了几步。
凌空金色的翅膀猛地伸展开来,几十片金色的羽毛瞬间脱体而出,在空中金光一闪,化作了锋利的小刀。
下一刻,一股巨大的风力从凌空的翅膀下涌出。那些金色小刀随着风力的推动,从天而降,从不同的方向、不同的角度,开始对那块巨大的冰块进行精密切割。
速度快得叫人叹为观止——刀光在冰面上飞舞,冰渣四溅如烟花,雪花被气流卷成一个小小的龙卷风,围着冰块疯狂旋转。
神奇的事情出现了。
那些小刀像是有生命一样,有的在削轮廓,有的在刻细节,有的在打磨表面,分工明确,配合默契。冰块在刀光中一点一点地变化着形态——先是大致的轮廓,然后是细节的刻画,再然后是一层一层的打磨。
很快,冰块有了一些雏形。
那是一只金翅大鹏,翅膀舒展,似乎在翱翔。它的背上,坐着一个带着斗篷的少女,斗篷的帽兜微微向后滑落,露出一张精致的小脸。
金翅大鹏的翅膀边缘处,还有四只小小的动物——一只狐狸,一只小老虎,一只狼,还有一条蛇,但它们都站在翅膀边缘,有一种随时要掉下去摔死的感觉。
雪花和冰渣纷飞,冰雕在成型。
金翅大鹏身上的少女,眉眼灵动,栩栩如生。她的眼睛弯弯的,像两弯新月,唇角带笑,连睫毛都是一根一根刻出来的,纤细而精致。她的头发垂落在胸前,发丝的纹理清晰可见,每一缕都被刻画得细致入微。她蹲坐在大鹏背上,像从天而降的雪精灵,活灵活现。
相对而言,大鹏雕得就粗糙了许多——翅膀的羽毛是大块的轮廓,没有一根一根地刻画——但也算得上是威风凛凛,气势磅礴。
最差的是站在鸟翅膀边缘的那四只小动物,几乎只刻画出了形态,勉强看得出来是什么东西。即便如此,也比朔宇刚才那块冰坨坨强上好几倍。
朔宇就这样睁着眼,张着嘴,眼睁睁地看着一座盛大的冰雕作品在自己眼前生成。
大概半小时后,一只金翅大鹏驮着沐沐起飞的冰雕就这样雕好了。
“凌空,你可以啊!”朔宇嘴巴都合不拢了:“这……这才是沐沐呀!”
他围着冰雕转了好几圈,然后望着凌空,“这也雕得太像了!”
“还好。”凌空的目光落在那冰雕少女的脸上,冰冷的眸子都温暖了几分。
朔宇又凑近了些,忽然皱起了眉头:“你怎么把我雕那么小!我可是烈焰白虎……”
“冰不够了。”凌空淡淡地说。
朔宇嘀咕着,“早知道就再启一块冰,或者不要雕这三只碍眼的也行!”
凌空没有接话。他的目光越过了冰雕,落在了那个黑黝黝的洞口。
“她……还没起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