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让人头疼的声音，根本不用去洞口看，所有人都能知道是谁。
“沐沐——沐沐——你在家吗？我可以进来吗？”那声音不依不饶地在洞口响着，又兴奋又急切。
裴沐沐把笔记本收进空间，深吸了一口气才站起来。
她确实也需要些其他事来缓和沉重的情绪——那些画、那些故事、那些压在心口的石头，需要一点时间慢慢消化。
这只傻老虎回来做什么呢？是要接着解契吗？
可她这个冬天必定会出行的，没时间帮他连续三十天解契了。
算了，还是出去跟他说清楚吧。
天已经黑了。
洞外飘着雪，细碎的雪花在夜风中打着旋儿，无声地落在平地上。
朔宇不在家的这几天，平地上唯一的光亮就来自于裴沐沐的山洞。
那光从洞口透出来，暖黄色的，在雪地上铺开一小片明亮，像一座在茫茫雪夜里亮着灯的灯塔。
朔宇穿着黑色的毛茸大氅，整个人站在雪地里，显得贵气又端方，只是头发上、肩膀上落满了雪，眼睛里带着些疲惫。
他搓着手，期待地望着那洞口。
他就等了两分钟，却感觉等了两个世纪那么漫长——沐沐怎么还不出来？是不是不想见他？是不是生他气了？是不是那几只该死的家伙说了他的坏话？
他实在等不了了。脚刚迈出去一步——
就看见一个熟悉的影子从洞里缓缓向外走。
朔宇只觉得一颗心都砰砰跳了起来，跳得像有人在胸口敲鼓，又响又急。
他乖乖地站着，眼睛却死死地盯着那个影子。然后，他看到了那个穿着白色斗篷、出现在洞口、仿佛整个人都在发光的裴沐沐。
还不等裴沐沐站定，朔宇长腿一迈，整个人都欢乐地朝她奔了过去。
他伸开双臂，像是要把久别重逢的恋人拥入怀中，脸上全是那种不加掩饰的、热烈的、让人不忍拒绝的欢喜。
裴沐沐仿佛看到一只超大号傻狍子朝自己跑来，她下意识地退后了半步。
朔宇的怀抱离裴沐沐只有半步时——他整个身子就被一条突然从山洞里窜出来的白色狐狸尾巴缠住了，结结实实地绕了两圈。
这熟悉的束缚感，让朔宇心里立刻涌起了一股不好的预感。
果然，下一刻他就被高高地举了起来，然后——
“砰——”
一声闷响，他整个人被杵进了雪地里，砸出了一个巨大的雪坑。
雪花四溅，碎冰纷飞，那个坑大得像是被一颗陨石砸出来的。
下一秒，朔宇狼狈又生气地从雪地里站起来，头发上、脸上、衣领里全是雪，活像一只从雪堆里刨出来的、炸了毛的大猫。他张口就骂：“死狐狸，你伤好了是吧，有本事出来单挑啊！”
狐狸尾巴收回了洞里，却没有人回应他。
夜影默默地站在裴沐沐身后的阴影里，像一个尽忠职守的守护者，双手环胸，一言不发，目光却冷冷地落在朔宇身上。
看到裴沐沐，朔宇拍了拍头发上的积雪，又抖了抖衣领，使劲整理了一下形象。
然后他立刻眉飞色舞地笑起来，“沐沐，我回来了！”
裴沐沐眉心一跳：“你不是跟你二叔回家了吗？”
朔宇立刻凑近了几步，但这次他警惕地在离裴沐沐一米的地方就停了下来。
“谁说我要回家？你在哪儿，我就要在哪儿！”
“你是回来接着解契的吗？”
“……”
朔宇被噎了一瞬，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立刻摆手，“我不是——我不是回来解契的，沐沐——我是给你带好消息回来的！”
“什么消息？”这只傻老虎的“好消息”，都要打个对折再听。
“是关于你阿父——银发兽人的消息！”朔宇献宝一样，把他的大脑袋凑近了一些。
沐沐就近在眼前了——怎么办，好想抱一下她，像那天死狐狸那样抱在怀里，不撒手。
她的睫毛好长，她的眼睛好亮，她身上好香……
朔宇已经开始心猿意马了。
“关于哪方面的消息？”裴沐沐问。
朔宇往洞穴里面探了探脑袋，“沐沐，我赶了四五天的路，一口饭都还没吃呢。我可不可以进去吃点东西，再说？”
“不说算了！”裴沐沐变了脸，转身就走。
朔宇急了，慌忙追了两步，“沐沐——其他部落也有银发兽人！”
裴沐沐的脚步顿住了。她慢慢转身，目光落在朔宇脸上，“你还知道其他部落的银发兽人……”
朔宇连忙点头，“嗯嗯！我二叔告诉我的——雪域领地和中部领地都有……”
说完他肚子咕咕的叫了几声，朔宇可怜巴巴地低下头。
裴沐沐看着风尘仆仆、脑袋上还堆着雪花的朔宇，终于是无奈地叹了口气：“进来吧。”
朔宇整个人都欢乐了。
他不等裴沐沐招呼，风一样就奔进了洞里。千璇和焚幽都坐在那张桌上，正喝着热热的茶水。一个温柔清冷，一个淡漠疏离，却都不约而同地抬眼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没有欢迎，只有嫌弃。朔宇毫不在意，他拉开自己平日坐的那个位置，又怀念又庆幸地一屁股坐了下去。他脸上的得意劲儿，仿佛终于找回了自己不可撼动的宝座一样。
有沐沐的家就是这世界上最温暖的地方。
朔宇心里感慨着，然后十分怀念地把这个洞里所有的家具都看了一遍——灶台、石桌、木架、石床，每一件都让他觉得亲切，每一件都在对他说“欢迎回来”。只有这洞里的三个雄性，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天色晚了，也确实该做饭了。
裴沐沐觉得中午吃了饺子，晚上再吃饺子不太好——这会儿大家都饿了，那还是做点面条吧。
“晚上吃面条好不好？”裴沐沐的声音从灶台那边飘过来，带着一种“我在征求你们意见”的温和。
千璇和焚幽还没回答，朔宇就立刻举手，大声应道：“好！”
虽然他还不知道面条是什么！
哪知道裴沐沐根本不理他。她依然等着千璇和焚幽的答案。
焚幽，“沐沐，我要香肠。”
千璇，“沐沐，我想吃荷包蛋。”
朔宇听不懂，但他觉得自己不能落后。他大声宣布道，“沐沐，我也要——两样都要！”
裴沐沐转身回去灶台边上。
冬天冷，夜影不给裴沐沐任何沾到水的机会——他盖上锅盖，坐到小板凳上烧火，添柴、看火、调整火候。
朔宇也不闲着。他一箱一箱地从容界里往外掏东西，仿佛要把这小屋填满——也不知道到底掏了什么东西，他就把那些箱子码放在休息区那边，整整齐齐地摞了一排，然后拍了拍手，下巴扬得高高的，仿佛干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然后他又坐回那张桌子上，开始自顾自地和千璇、焚幽说话。
大概都是问这几天他不在发生了什么事，他走了以后有没有人来找麻烦，雪域领地和东南领地那边有没有什么人过来打听。
常常是他说七八句，焚幽懒洋洋地回一句。千璇根本不回，但偶尔也问一些裴沐沐听不懂的——关于几个领地权利划分的问题，关于某些兽人势力的动向。
表面上看上去还算是和谐，至少没有打起来。
洞口的冷风吹进来，裴沐沐觉得有一点冷。
她干脆蹲到夜影身边，把两只手伸到灶膛前，暖意从手掌蔓延到全身。火光照着她的小脸红扑扑的，眼睛里有光在跳动。
“沐沐，你冷吗？”夜影心疼地往边上挪了挪，把自己坐的位置让出一半，好让她可以蹲得更靠近火源一点。
裴沐沐收回手，搓了搓被烤得发烫的指尖，摇了摇头：“不是很冷。只是以前在家的时候，冬天也喜欢这样蹲在灶前取暖。”
她说完像是想起什么，从空间里掏出一把紫色晶石，“夜影，我终于攒够钱还你了——一共是十五个紫晶石。你点一下，对不对？”
裴沐沐捧着紫晶石，脸上全是还清债务的喜悦。
可是看着她，看着她手里的紫晶石，夜影却觉得心里凉凉的，那凉意从心口到四肢百骸，悄无声息地扩散着。
“沐沐……”
“嗯？”裴沐沐看着夜影的眼睛，等待着他接下来的话。
“你怎么……”夜影话到嘴边又噎住了。
裴沐沐大眼睛眨了眨，又凑近了一点。
火光照得她脸颊微红，嘴唇莹润发光，“怎么了？……是钱不够吗……那我还有……”
她正说着话，捧着紫晶石的双手被一只温热大手握住了。
将她的手连同那些紫色的晶石一起，严严实实地包在了掌心里。
她的后脑勺突然被另一只手托住了。
裴沐沐的大脑还没来得及开始转，眼前就忽然一黑——
唇瓣被含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