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沐沐晚上没有做什么复杂的菜式。
她蹲在灶台边，把那锅羊骨头炖上。往里加了些料酒去腥，又撒了两把盐，最后丢了几块野姜。
兽世的食物实在太单一了——除了肉，还是肉。
不过她前几天发现，山洞旁边不到五十米的地方有个小土坡，上面长满了肥嘟嘟的荠菜，嫩绿的叶子挤在一起，没人采，也没人认识。
裴沐沐挎着篮子出去，蹲在坡上掐了满满一篮，回来洗净，用野猪肉炼出的油渣大火爆炒了一盘。
千璇化出人形来帮忙。
裴沐沐还是头一次发现，原来灶台边添柴烧火这件事也可以变得那么优雅。
他坐在小板凳上，脊背挺得笔直，修长的手指捏着一根木柴，不紧不慢地塞进灶膛里。火光照在他脸上，明明暗暗的，像一幅会动的画。
裴沐沐在岩壁上凿了几个洞，插上木棍，裹上浸过松脂的布条，做成简易的火把。
火光把整个洞穴照得比从前亮堂得多，每一个角落都看得清清楚楚。
她有时候会在干活的间隙里突然恍惚——这山洞变化也太大了。原主要是回来，说不定都不认识自己的家了。
说到原主，裴沐沐其实有过不少担忧。都这么久了，那个叫白木木的姑娘都没有回来。
她去了哪里？遇到了什么危险？是不是还活着？
她本来只是误打误撞被认成了白木木，以为混两天就能等到正主回来，然后解释清楚，拍拍屁股走人。
可正主一直没有出现，反而她在这个山洞里住得越来越久，东西越来越多。
“在想什么？”
千璇的声音从灶台那边飘过来，温温柔柔的，像一阵带着花香的风。
裴沐沐回过神来：“在想白木木。”
千璇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夜影应该早就知道你和白木木不是同一个人了。”
裴沐沐沉默了几秒：“那他应该也会安排人暗中找一找白木木吧。”
“嗯！”千璇点头。
她本来还纠结是不是要主动跟夜影坦白，但现在想来，夜影又不傻，她嘴里说着失忆，其实行为并没有刻意隐藏什么。
因为夜影出门晚，裴沐沐把开饭的时间也往后挪了一个小时。
所以当她把一大盆软烂到脱骨的羊肉和一大盘清炒蕨菜端上桌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黑了。
她又用鸡蛋和野菜烧了一锅鲜美的菜汤。
千璇的尾巴很好用——人还在木桌边上，四条尾巴就直接伸过来把汤碗端走了，神奇的是这么高难度的操作，连一口菜汤都没洒出来。
正想着，洞口传来脚步声。
裴沐沐扭头，正好看见夜影从斜坡上走上来。
他风尘仆仆的，头发上沾着细碎的树叶。步子很快，像是赶着回来，但走进洞口的时候，脚步又慢了下来。
那双金棕色的眼睛里光很亮，像是走了很远的路，终于看到了某个一直在找的东西。
“夜影，你回来了啊！”裴沐沐开心地招呼着，“今天打猎收获怎么样？有没有遇到蚀兽？”
她一边说，一边往桌上摆筷子。
“他一个六阶的狼兽，你担心他做什么？”千璇半眯着眼，语气懒洋洋的。
夜影不理千璇，洗了手径直走到裴沐沐身边。
“有猎到一只体型还算不错的野猪。他们带去部落给大族长了。”
他转过身，正对着裴沐沐，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自觉，“我带了几只貂回来，肉不是很好吃，但皮毛可以给你做一些过冬的衣服。”
“哦，好！”裴沐沐笑眯眯地应着，“快坐下吃饭吧。”
千璇正好已经把一碗菜汤推到了她面前。
碗边不烫了——刚才裴沐沐盛出来的时候，汤还是滚烫的，千璇也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这会儿汤竟然已经变得温热适口了。
夜影已经在自己座位上坐下了。
他齐了齐筷子，等着裴沐沐坐下一起开吃。
夜影坐下了，千璇也坐下了。
两个人一左一右，像两尊门神。
裴沐沐看了看那个空缺的座位……犹豫了一下，还是准备去水缸那边叫一下木乃伊吃饭。
她刚走了两步，就被夜影拉住了手腕：“我去。”
“哦。”裴沐沐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坐了回去。
夜影站起来，慢慢走到那扇芭蕉叶屏风后面。他站在那里，冷冷的目光投向水缸。
水缸里的水平静得像一面镜子，映着洞顶火把的光，像一小片发光的夜空。
夜影修长的手指在水缸边沿上轻轻敲了敲。
水面微微动了。
起初是一圈极细的涟漪，从水缸的正中心向外扩散，像一个沉睡的人慢慢睁开了眼睛。
然后，一个红色的蛇头从水底缓缓升了起来。
先是头顶，然后是额头，然后是那双暗红色的、发着幽光的竖瞳，然后是微微外露的、沾着水珠的毒牙。
它一点一点地升高，蛇身从一圈一圈的盘绕中解开来，像一根被慢慢拉直的红色绳索。那蛇头一直升到能和夜影平视的高度，才停下来。
红色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发着暗沉沉的光，像是两团被水浸过的、快要熄灭的炭火。整个隔间里弥漫着一股阴冷的寒意。
只有蛇头上那两个小小的鼓包看上去有些突兀，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里面沉睡，等着某一天破壳而出。
一人一蛇对视了几秒。
然后夜影白了他一眼，转身就走。不屑、嫌弃、懒得搭理。
——
裴沐沐看着夜影从屏风后面出来，疑惑地问：“喊他吃饭了吗？”
她好像什么声音都没听到过。
“嗯。”夜影应了一声，坐下来，眼巴巴地看着桌中央的那盆羊肉。
裴沐沐想他应该饿了。
她站起来，夹了一块肉骨头放进木乃伊碗里，然后坐下来，笑眯眯地宣布：“我们开饭吧！”
夜影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骨头，埋头吃起来。
他吃东西的样子一直是这样——不挑，不捡，不浪费，给什么吃什么，做什么都说好吃，而且是真心觉得好吃。
千璇则是优雅地夹着裴沐沐炒的青菜，像在品尝什么稀世珍馐：“原来野菜也可以这么好吃。沐沐，你真厉害！”
夜影抬头瞟了千璇一眼，然后他侧头对裴沐沐说了一句：“肉也好吃。”
裴沐沐骄傲地仰着下巴，眉眼弯弯的，带着一点小得意的俏皮：“是吧，是吧！我这手艺可是跟我妈妈学的，她做饭可好吃了！”
裴沐沐这样娇俏的样子很少见。
千璇的心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夜影也是。
裴沐沐小小的得意完，端起菜汤，美美地喝了大半碗。
野菜和鸡蛋组合的鲜味真是太美妙了，她喝得心满意足。
放下碗的时候，眼前突然多了一片红影。
眼前多了一个人。
他就像一朵从地底下无声无息冒出来的红色蘑菇，突然就出现在了那里，面前摆着她夹的那块肉骨头。
裴沐沐筷子举在半空中，嘴里的汤还没完全咽下去，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被突然吓到的小仓鼠。
“那个……木乃伊……”她试探着开口。
木乃伊抬起头，对上她的眼睛：“我叫……焚幽。”
他的声音比他的人还要冷，像冬天的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凉意。
千璇夹菜的手微不可察地顿了顿。
“焚幽，你好！”裴沐沐笑眯眯地朝他点了点头，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友善而自然，“我有一个小建议，你以后……走路能稍微发出点声音吗？”
老是这么一声不响地出现，怪吓人的。
焚幽低下头，看着碗里那块羊骨头，半天没说话。
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裴沐沐以为自己说了什么让他误会的话，张了张嘴刚要解释——
“你不喜欢？”他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尽量改……”
“不用改，不用改！”裴沐沐连忙摆手，动作又快又急，“我只是提个小建议，你喜欢怎样都行！我们这里，民主自由。吃饭吧，吃饭吧！”
她说完就赶紧埋头开吃。
夜影冷冷的眸子斜睨了焚幽一眼。
焚幽冰冰冷冷的竖眸回敬过去。
两秒后，两人各自收回视线，开始默默地吃饭。
——
吃完饭，焚幽没有回水缸里盘着。
他站起来，红色的衣袍在石凳边沿垂落，然后弯下腰，开始默默帮忙收拾碗筷。
夜影本来已经在收拾了，看到焚幽在帮忙，顿了顿，然后干脆把手里的碗又放了回去。
他转身走到灶台边，拿起一块干兽皮擦了擦手，悠悠地出了洞，也不知道去干什么去了。
千璇坐到裴沐沐的床边，银色的长发垂在肩侧，九条尾巴在身后舒展开来，饶有兴趣地看着焚幽忙碌，唇角挂着一抹笑。
裴沐沐本来想帮忙。
她站起来，腿都迈出去了——千璇的一条大尾巴从她身后伸过来，稳稳当当地把她卷了回来。
“坐下歇会儿吧，沐沐。”千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温柔得像一杯加了蜜的温水，“你做饭辛苦了。”
裴沐沐没有拒绝，也没有挣扎，只是默默地又往夜影的床边挪了挪，拉开了和千璇之间的距离。
她觉得千璇整个人就是一个行走的致幻剂，必须和他保持安全距离，才能让脑子保持清醒。
千璇看着她像一只小兔子一样小心翼翼地把自己挪远了一点，唇角那抹笑又深了一点点。
然后，灶台那边传来一声脆响。
“啪——”
裴沐沐的头猛地转过去。这是一个碗摔碎的声音。
她深吸了一口气。第一次做家务嘛，难免的，可以理解。
“啪——”
第二个。
裴沐沐咬着牙，在心里快速地盘点了一下餐具的库存——似乎还勉强够用。
“啪——”
第三个……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裴沐沐“蹭”地站了起来。
千璇掩着唇笑了。那笑声很轻，从指缝间漏出来，像风吹过竹林，沙沙的，很好听。
他看着裴沐沐像一只小兔子一样着急地从床边蹦向灶台，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我的小雌性，怎么这么可爱。
裴沐沐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灶台边，正要开口，却看见焚幽蹲在地上，面前是一堆碎陶片。
他的手指还捏着最后一块碎片，指尖有一道细细的、红色的伤口，血珠从伤口里渗出来，顺着他的手指往下淌，滴在一片碎碗片上，洇出一小朵暗红色的花。
他的表情是一种她从来没有见过的支离破碎——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自我厌倦。
造孽啊。这是哪儿来的不食人间烟火的小王子啊！
裴沐沐迅速从空间里拿出一瓶碘伏，小心翼翼地消毒，贴上创可贴。
她心里嘀咕：她是来兽世找爹的，可一天天的尽遇到些往死里折腾自己的活爹，然后她每天就跟那战地上加班的护士一样，照顾了这个伤员换下一个病患，永远不消停。
虽然心里嘀咕，但她做这些的时候却极其认真而虔诚。她低着头，象征性的吹了吹那伤口，睫毛垂下来，像两把小小的扇子。
却不知道对面的人正用一双深不见底的、贪婪又湿冷的眸子望着她。
“没事，没事。”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温柔，“人都有自己擅长和不擅长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