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穿越小说 > 庶子凶猛 > 第304章 诏狱夜审
    诏狱。

    地下三层。

    连火把都不愿意好好烧的地方,火苗被阴风扯得东倒西歪,墙壁上常年渗着水,空气里全是铁锈和腐烂的味道。

    凌天换了一身黑衣,带着周奎,顺着石阶一步步往下走。

    每下一层,温度就低一截。

    到了最底层,两名锦衣卫守在一扇铁门前,见了凌天,单膝跪地。

    “大人,犯人自关进来后,一口水没喝,一句话没说。”

    “倒是笑了好几回,挺瘆人的。”

    凌天“嗯”了一声,推门进去。

    铁门后是一间不大的石室,没有窗,四面石墙上钉着铁环,铁链从墙上垂下来,拴着一个人。

    文先生。

    准确地说,是曾经的夜枭智囊,代号“文先生”的文远。

    他还穿着那身被熏黑的文士袍,头发散了,脸上沾着灰,狼狈得不像个幕后操盘手,倒像个被雨淋透的落魄书生。

    但那双眼睛还活着。

    阴鸷,冷静,盯着走进来的凌天,甚至还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一块相对干净的地面。

    “坐?”

    文先生居然还有心思客气。

    凌天没坐,靠在对面墙上,抱着胳膊打量他。

    “你比我想的年轻。”文先生开口,声音沙哑,但条理分明,“我以为能让陈家翻船的人,怎么也该是四五十岁的老狐狸,没想到,是个毛头小子。”

    “巧了,我也以为夜枭的智囊,怎么也该是个仙风道骨的世外高人。”凌天看了看他被铁链磨破的手腕,“没想到,也就这样。”

    文先生笑了笑,没接这个话茬。

    “你来问‘鸟主’的事?”

    凌天点头。

    “省了吧。”文先生歪了歪脑袋,铁链哗啦响了一声,“我要是能说,在山上就说了,何必等到这儿?”

    “不是不能,是不敢。”

    文先生的笑僵了一瞬。

    凌天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展开,递到他面前。

    纸上只有三行字。

    文先生扫了一眼,瞳孔急剧收缩。

    “这是……”

    “你藏在苏州老家祠堂地砖下面的东西。”凌天把纸收回来,重新叠好,塞回袖中,“你以为你把过去埋得很深,可你忘了,你当年被先帝救下的时候,经手的人里面,有一个姓赵的太监。”

    文先生的呼吸急促了几分。

    “赵无极?”

    “赵总管记性好,二十七年前的事,记得一清二楚。”凌天的语气很随意,像在聊昨天吃了什么,“你全家被斩的那天,苏州下了大雨,你躲在柴房里,是一个穿青衣的宫人把你带走的,对不对?”

    “那个宫人,后来死了。”

    “不,她没死。”凌天纠正他,“她改了名字,嫁了人,在京城南边开了个豆腐坊,生了两个孩子,日子过得还不错。”

    文先生的手在发抖。

    铁链被他攥得咯咯响。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替夜枭卖了十五年的命,到头来,你连自己恩人的下落都不清楚。”凌天蹲下身子,平视着他,“可我花了三天就查到了。”

    “你猜,我要是再花三天,能查到什么?”

    石室里安静了很久。

    文先生低着头,铁链不再响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眼睛里那股阴鸷散了不少,多了一些别的东西。

    “你不怕我骗你?”

    “你骗我,你恩人就得给你陪葬。”凌天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我这个人,别的本事没有,拉人陪葬是一把好手,承恩侯可以作证。”

    文先生沉默了一阵,忽然笑了,笑声在石室里来回撞,听着有几分苦涩。

    “你跟他们不一样。”

    “左治那个蠢货,只会拿刀架在我脖子上。承恩侯倒是会画饼,可他画的饼太假,自己都不信。”

    “你是第一个拿活人来要挟我的。”

    “还挺好使。”

    凌天没搭话,就等着。

    文先生闭上眼,靠在冰冷的石墙上,过了足足有一盏茶的功夫,才重新睁开。

    “‘鸟主’这个人,我从头到尾只见过三次。”

    “每一次,他都戴着面具,不是修罗面具,是一张白瓷脸。什么表情都没有的那种。”

    “他的声音被处理过,听不出男女老少。”

    “但有一件事我能确定。”

    文先生盯着凌天的眼睛。

    “他在宫里。”

    这三个字扔出来,周奎的手不由自主按上了刀柄。

    凌天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后背的汗毛竖了起来。

    “你怎么确定?”

    “第二次见面,是在先帝驾崩的前夜。”文先生的声音压得很低,“他给了我那杯毒酒的方子,还有一样东西,一块太监才有的腰牌。”

    “那块腰牌上刻着四个字。”

    “御前听用。”

    凌天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御前听用。

    这四个字的意思是,这块腰牌的主人,能随时出入皇帝身边。

    能接触到御膳房,能接触到龙案上的奏折,能接触到……皇帝本人。“那块腰牌呢?”

    “毁了。”文先生摇头,“‘鸟主’做事,从来不留把柄。他给你的东西,用完就得当着他的面烧掉,少一个角都不行。”

    “我替他做了十五年的脏活,到现在连他姓什么都不清楚。”

    文先生的嘴角扯了扯,那个笑比哭还难看。

    “凌天,你觉得承恩侯厉害?左治厉害?”

    “他们加起来,不够给‘鸟主’提鞋的。”

    “那些人在明面上呼风唤雨的时候,‘鸟主’就在暗处看着。谁有用就扶一把,谁没用了就一脚踹开。承恩侯以为自己是夜枭的主子,其实他跟我一样,都是棋子。”

    凌天消化着这些信息,脑子转得很快。

    在宫里。

    御前听用。

    能在先帝驾崩前夜接触毒酒。

    这个范围其实已经很小了。

    先帝身边的人,能活到现在的,无非就那么几个。

    但这几个人里,有一个名字,让凌天不太敢往下想。

    “还有一件事。”文先生的声音忽然变了,带上了一种奇怪的郑重,“你替我护住那个人,我再告诉你一件事,这件事,比‘鸟主’是谁更重要。”

    “说。”

    “‘鸟主’在陛下身边,安了一颗钉子。”

    “这颗钉子不是用来杀人的,是用来传消息的。陛下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个决定,‘鸟主’都清楚。”

    “你以为陛下在第五层?”

    文先生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鸟主’在第六层。”

    凌天站在那里,半天没动弹。

    周奎的脸白了。

    诏狱的阴风从铁门缝隙里灌进来,吹得火把噼啪响。

    凌天转身,走到铁门前,停了一步。

    “你那个恩人,我会派人看着,保她平安。”

    “但你要是骗我——”

    “我不骗你。”文先生打断了他,语气头一回认真得不像个阶下囚,“因为‘鸟主’要是赢了,我那个恩人,一样活不成。”

    凌天没再说话,推门出去了。

    石阶上,周奎跟在后面,嘴唇抖了好几下,才憋出一句。

    “大人,这个‘鸟主’,会不会是……”

    “别猜。”

    凌天头也不回。

    “猜错了,得罪人。猜对了,得罪的人更大。”

    出了诏狱,夜风迎面扑来。

    凌天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

    月亮被云遮了一半,不太亮。

    他想起皇帝今天在翠微山说的那句话——“朕是那个养鸟的人。”

    可如果文先生说的是真的,那养鸟的人身边,还藏着一只鸟。

    这只鸟,正在看着养鸟人的一举一动。

    “周奎。”

    “属下在。”

    “明天,替我约一个人。”

    “谁?”

    凌天把目光从天上收回来,吐出两个字。

    “赵无极。”

    周奎愣住了。

    大内总管赵无极,皇帝身边最近的人,没有之一。

    “大人,您怀疑……”

    凌天瞥了他一眼,周奎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我不怀疑任何人。”凌天往北镇抚司的方向走,“我只是想请赵总管喝杯茶,聊聊先帝那年的旧事。”

    “顺便问问他,二十七年前,御前听用的腰牌,一共发过几块。”

    “发给了谁。”

    夜风卷着他的衣角,消失在长街尽头。

    北镇抚司后堂的灯还亮着,何弘抱着刀靠在门框上打盹,听见脚步声弹了起来。

    “大哥,怎么样?那姓文的招了没有?”

    “招了一点。”

    “什么叫一点?”

    凌天没答他,走到桌前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凉茶。

    茶凉得透了,他灌了一大口,皱了皱眉。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几个字。

    御前听用。

    在宫里。

    第六层。

    何弘见他不说话,也不敢多问,缩着脖子退到门口继续蹲着。

    过了大约半柱香的功夫,凌天忽然开口。

    “何弘。”

    “在!”

    “你去查一件事,别惊动任何人。”

    “先帝驾崩那一年,宫里所有‘御前听用’太监的名册,我要看。”

    “活着的,死了的,告老还乡的,全都要。”

    何弘虽然不明白,但大哥吩咐的事从来不问为什么,抱拳就走。

    凌天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后堂里,手指在茶杯边缘慢慢划着圈。

    文先生的话,可信度有多少?

    七成。

    不能全信,但也不能不信。

    因为有一个细节对上了——皇帝自己也说过,“鸟主”这个名字,让他忌惮。

    能让燕天龙忌惮的人,在这天底下,一只手数得过来。

    而这一只手里,有一个人,此刻就睡在皇帝寝宫不到五十步的地方。

    桌上的蜡烛烧到了尽头,“啪”地一声爆了个灯花,火光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凌天盯着那团火。

    鸟主在第六层。

    那我,就得爬到第七层。

    他把凉透的残茶泼了,站起身,朝里屋走去。

    推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悬在墙上的京城舆图。

    舆图正中央,是那座金碧辉煌的皇宫。

    皇宫里住着天子。

    天子身边,藏着鬼。

    而他凌天,得把这只鬼,从天子身边拽出来。

    在鬼先咬死他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