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翠微山回京城的路上。
周奎骑着马,跟在凌天身侧,脸上的神情前所未有的凝重。
“大人,这承恩侯,深不可测。”
他回想着刚才花厅里的对话,每一句都暗藏机锋,那看似和蔼的老人,身上散发出的压力,比诏狱里最凶悍的死囚还要可怕。
“是条老狐狸。”凌天勒着马缰,走得不快,“所以才好玩。”
周奎不解地看着他。
“对付这种藏在壳里的老乌龟,你直接拿锤子砸,是砸不开的。”凌天语气平淡,“你得用火在下面烤他,让他自己觉得烫,自己把头伸出来。”
“我们今天,就是去点了那把火。”
“现在,就等着他把头伸出来,然后,一刀剁掉。”
周奎心中一凛,瞬间明白了。
大人今天根本不是去试探,而是去下战书的。
“大人,那我们……”
“让北镇抚司所有兄弟,都把眼睛放亮点。”凌天的声音冷了下来,“从今天起,取消所有休沐,给我盯死京城里所有跟承恩侯有牵扯的人。”
“尤其是那些,平时看起来最清正廉洁,最不问世事的官。”
“是!”
……
承恩侯府,别院。
凌天走后,承恩侯脸上的笑容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静静地站在那盆被他捏碎了花苞的牡丹前,一言不发。
那个扫地的老仆,悄无声息地站在他身后。
“侯爷,鱼饵已经放出去了,京城的钱庄和当铺都乱了,我们损失惨重。”
“损失?”承恩侯冷笑一声,“些许黄白之物,算得了什么损失。”
“我心疼的,是这盆好不容易养出来的‘国色天香’,被人给搅了兴致。”
他转过身,看着老仆,浑浊的眼中再无半点慈祥,只剩下彻骨的冰寒。
“既然他想用火烤我这只老乌龟。”
“那我就掀了他的锅,让他连烧火的机会都没有。”
“去。”
“告诉网里所有的人。”
“收网。”
老仆躬身退下,很快,一道道无形的指令,通过各种意想不到的渠道,传遍了整个京城。
一个在街边说书的先生,在故事的结尾,加了一句无人听懂的暗语。
一个在码头扛包的苦力,将一块刻着特殊记号的木牌,交给了粮行的伙计。
一个在深宫里修剪花枝的小太监,在给某位大人送赏赐时,不经意地说错了某个花的名字。
一张看不见的大网,在凌天点燃那把火之后,开始迅速收紧。
目标,只有一个。
凌天。
……
第二天,卯时,太和殿。
天还没亮,百官就已经齐聚殿内,准备早朝。
气氛有些诡异的安静。
皇帝燕天龙坐上龙椅之后,这种安静达到了顶点。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大内总管赵无极尖着嗓子喊道。
话音刚落。
一个须发皆白,身穿御史官服的老臣,从队列中走了出来,手捧玉笏,跪倒在地。
“臣,都察院左都御史,高明,有本要奏!”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的身上。
高明,朝中有名的“石头御史”,比之前的严高还要刚正不阿,据说连皇帝都敢当面顶撞,是所有文官的楷模。
燕天龙抬了抬眼皮:“高爱卿,讲。”
“臣,弹劾锦衣卫百户凌天!”
高明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里,如同惊雷炸响。
“臣不弹劾他贪赃枉法,不弹劾他结党营私!”
“臣要弹劾他,身为国之爪牙,却行乱世妖魔之事!”
“其一,凌天为泄私愤,恶意散播谣言,扰乱京城金融,致使多家钱庄当铺被挤兑倒闭,百姓存款血本无归,人心惶惶,此为乱政!”
“其二,凌天手持陛下‘如朕亲临’金牌,不思为国分忧,却滥用皇权,视国法为无物,随意抄家拿人,动用私刑,致使朝野上下,人人自危,此为祸国!”
高明说到这里,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声音里带上了悲愤。
“以上两条,尚可恕其年少无知,行事莽撞。”
“但第三条,罪不容诛!”
他猛地抬起头,双眼圆瞪,直视着龙椅上的皇帝。
“臣,泣血上奏!”
“锦衣卫百户凌天,于京郊西山,私设兵工厂,招募工匠,囤积军械,打造大炮,其心可诛!”
“此乃谋逆大罪!”
“请陛下,立刻下旨,将此獠打入天牢,彻查其谋逆之心!”
“轰!”
整个太和殿,彻底炸了锅。
谋逆!
这是大燕王朝最重的一顶帽子,谁戴上,谁死,还要株连九族。
“臣附议!西山乃皇家猎场,凌天擅自在其中建造工坊,等同私占皇家土地,形同谋逆!”
“臣附议!凌天一介白身,却能调动无数金银,打造军国重器,其背后必有庞大势力支持,不得不防!”
“请陛下圣裁!”
一时间,超过三十名官员,从队列中走出,跪倒在地,齐声高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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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全都是朝中各个部门的要员,很多人,都以清正廉洁着称。
燕天龙坐在龙椅上,面沉如水。
他看着下面跪倒一片的臣子,看着他们脸上那“义愤填膺”的表情。
他知道,这是承恩侯的反击。
又快,又准,又狠。
直接打在了他的七寸上。
西山工坊,是他默许的。
开花弹,是他最期待的。
但这一切,都是秘密。
现在,这个秘密被血淋淋地掀开,放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还被扣上了一顶“谋逆”的大帽子。
他如果公然袒护凌天,就等同于承认自己和凌天一起在“谋逆”,这会动摇他的皇位。
可如果不袒护,他这把最好用的刀,就要被这群人给折了。
好一招“收网”。
好一个“将计就计”。
燕天龙的指节,捏得发白。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大殿里的空气都快要凝固。
终于,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宣。”
“凌天,上殿。”
……
北镇抚司,后堂。
凌天正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豆浆,就着油条,吃得正香。
何弘和钱多多坐在一旁,汇报着昨晚的战果。
“大哥,那些当铺全都被我们搅黄了,今天一准开不了门。”
“大人,挤兑的风潮已经起来了,我估计,不出三天,承恩侯的钱庄就得关门大吉。”
凌天喝完最后一口豆浆,满意地打了个饱嗝。
“不错。”
“这才只是个开胃菜。”
他话音刚落。
一个锦衣卫小校,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全是汗。
“大……大人!不好了!”
“满朝文武,都在太和殿弹劾您!”
“说……说您在西山私造大炮,要,要造反!”
“陛下宣您立刻上殿!”
何弘手里的油条掉在了地上。
钱多多“噌”地一下站了起来,脸色煞白。
“大人!这是圈套!您不能去!”
“是承侯爷!是他出手了!”
何弘也急了:“大哥!他们这是要置你于死地啊!咱们反了吧!带着兄弟们冲出去!”
“急什么。”
凌天慢条斯理地用手帕擦了擦嘴,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反而带着一丝笑意。
“鱼儿咬钩了,总得去看看,是条多大的鱼。”
他站起身,掸了掸官袍上的褶皱。
“何弘。”
“大哥,我在!”
“去西山,告诉苏长春,按我们之前说好的,演一出好戏。”
何弘虽然不明白,但还是立刻领命:“是!”
“钱多多。”
“属下在!”
“去,把我们给各位大人准备好的‘回礼’,一份一份,送到他们府上去。”凌天的笑容,意味深长,“记住,要客气一点,就说,是我请他们看戏。”
“看戏?”钱多多更懵了。
“去吧。”
凌天挥了挥手,独自一人,走出了后堂。
他抬头看了看天,阳光正好。
他迈开步子,朝着皇宫的方向走去。
那闲庭信步的样子,不像是去接受审判,倒像是去赴一场春日的宴席。
……
太和殿。
当凌天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口时,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数百道目光,如同利剑一般,齐刷刷地射向他。
有幸灾乐祸,有怨毒,有担忧,有好奇。
凌天无视了所有人。
他一步一步,走上大殿中央的御道,在距离龙椅十步之遥的地方,停下。
靴子踩在地砖上的声音,在死寂的大殿里,异常清晰。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对着龙椅上那位面无表情的帝王,躬身行礼。
嘴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臣,凌天,参见陛下。”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