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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5章 北城墙上的新规矩

    北城墙。

    夜风刮过垛口,刮得火把东倒西歪。

    城下那片旷野黑压压的,看不清人,只能听见马蹄声。

    一层压一层。

    先是远。

    然后近。

    最后贴着城墙底下滚过来。

    守城的州府兵腿肚子发软。

    他们这些人,平日里欺负百姓,抽流民鞭子,一个比一个横。

    真见了骑兵夜袭,手里的长枪都拿不稳。

    “石温来了!”

    “镇北军来了!”

    “关门!快关门!”

    “娘的,城门早关了,你喊什么!”

    乱。

    北城墙上乱得跟菜市口一样。

    王林被五花大绑,跪在墙角,官袍上全是泥。

    他听着城外的马蹄声,忽然笑了。

    “凌天,你完了。”

    何弘抬脚踹在他肩上。

    “闭嘴。”

    王林摔了个狗啃泥,又爬起来,脖子伸得老长。

    “你们以为十门铁疙瘩就能守住幽州?”

    “那是镇北军!”

    “北境三十万边军里挑出来的精骑!”

    “凌天,识趣的现在放了本官,再开城迎镇北公入城。本官还能替你求个全尸。”

    凌天站在城楼上,手里端着一碗热粥。

    粥是码头粥棚刚送来的。

    稠。

    上面还卧着半个咸鸭蛋。

    他用筷子戳了戳蛋黄,抬头看了王林一眼。

    “王大人,您这心理素质可以啊。”

    “都跪成这样了,还想着升官发财。”

    王林冷笑。

    “你不懂军阵。”

    凌天点点头。

    “对,我不懂。”

    他把鸭蛋黄送进嘴里,嚼了两下。

    “所以我请了懂的人。”

    城楼另一侧,何定海派来的老军头张怀远正蹲在炮位旁,拿半截炭条在地上画线。

    这老头五十多岁,脸上全是风裂纹,左耳缺了一块。

    他原是边军炮营的都头。

    老式铜炮他打过。

    投石车他也玩过。

    红衣大炮这种东西,他今天头一回见。

    头一回见,就骂了半炷香。

    “炮口再抬两寸!”

    “谁让你们把炮车横着放?后坐力懂不懂?炮一响,先把自己人送走!”

    “火药箱离炮口三丈!三丈!嫌命长就抱着睡!”

    苏长春派来的工匠被骂得满头汗。

    可没人敢还嘴。

    凌天喜欢这种人。

    越骂,越说明真懂。

    城墙上,十门红衣大炮一字排开。

    黑乎乎的炮口探出垛口,指向城外官道。

    每门炮后面都有两名工匠,两名锦衣卫,还有四个临时挑来的壮丁。

    壮丁都是白天领过粮的百姓。

    他们原本怕得要死。

    听说安抚使要守城,硬是来了。

    一个卖炊饼的汉子扛着炮弹,喘得跟破风箱一样。

    “俺……俺没打过仗。”

    凌天把粥碗递给他。

    “吃过饭没?”

    “吃了。两碗粥,半块饼。”

    “那就成。”

    凌天拍了拍他的肩。

    “今天你不用会打仗,你只管把这铁球搬过去。搬一次,记一斤米。搬十次,十斤。”

    汉子眼睛亮了。

    “真给?”

    “活阎王布庄盖印,童叟无欺。”

    “那俺能搬到天亮!”

    旁边几个百姓也来了劲。

    “我也搬!”

    “我家还有两个娃,给米就行!”

    “安抚使大人,俺不怕死,俺怕娃饿死!”

    凌天没说漂亮话。

    漂亮话顶不了饭。

    他让钱多多拿来木牌,当场记名。

    一个名字,一道炭痕。

    这玩意儿比军令管用。

    城外,火光终于出现。

    一条火线从北面压来。

    骑兵。

    很多骑兵。

    最前面的斥候已经到了弓箭射程外,举着火把绕城疾驰。

    他们没急着攻城。

    他们在找破绽。

    张怀远趴在垛口后看了一会儿,低声骂道:“老镇北的兵还真不赖。马速压得住,队形没散,前锋后阵隔着三百步。不是来吓唬人的。”

    何弘凑过来。

    “张老,能打吗?”

    张怀远扭头看他。

    “能不能打,得问你家大人舍不舍得炮弹。”

    凌天把空碗放到墙砖上。

    “二百发,今晚先花五十发。”

    张怀远牙疼。

    “五十发?败家玩意儿。”

    凌天乐了。

    “打仗嘛,钱花出去才叫军费,躺库里叫废铁。”

    张怀远愣了愣,咂了一下嘴。

    “这话听着败家,细想还挺对。”

    城下传来喊声。

    “城上守军听着!”

    “镇北公奉旨平乱!”

    “开门者赏银百两!”

    “抗命者,破城后鸡犬不留!”

    喊话的人骑着白马,穿亮银甲,手里举着镇北军令旗。

    隔着夜色看不清脸。

    但嗓门很大。

    王林听见这话,立马扯着脖子喊:“本官在此!本官乃幽州同知王林!城内已被凌天挟持!镇北公快快攻城,诛杀反贼!”

    何弘拔刀就要砍。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凌天拦了一下。

    “让他喊。”

    王林一愣。

    凌天蹲到他面前,笑眯眯问:“王大人,再大点声。把你和石温勾结扣粮、私夺粮权、纵八大家放火烧仓的事,也顺嘴喊两句。”

    王林闭嘴了。

    凌天站起来,冲城下喊:“下面哪位?”

    白马将领仰头。

    “镇北军前锋校尉,石猛!”

    “奉镇北公军令,入城平叛!”

    凌天趴在垛口上。

    “石猛是吧?你爹给你取这名挺省事。”

    城下的骑兵哄笑几声。

    石猛大怒。

    “凌天!你擅杀乡绅,扣押朝廷命官,私运军械,已犯谋逆大罪!”

    “本将劝你开城投降!”

    “本将可留你身边女眷全尸!”

    这话一出。

    城楼上安静了半拍。

    阿蛮原本靠在墙边擦刀。

    听见“女眷”两个字,她抬头。

    燕玉心也在城楼上。

    她没有回刺史府。

    码头粮铺还在开,她的人还在城中支锅施粥。

    她这个公主,偏要站在城墙上看。

    凌天侧过头,看了阿蛮一眼,又看燕玉心。

    “你们说,先打马,还是先打人?”

    阿蛮把刀插回鞘里。

    “打嘴。”

    燕玉心翻着账册,笔尖停在一行米价旁。

    “省炮弹。”

    凌天啧了一声。

    “一个比一个会过日子。”

    他转身走到第一门炮旁。

    张怀远已经把火绳夹好。

    “装填完了?”

    “完了。”

    “角度?”

    “照着官道中线,第一发试距。”

    “试什么距?”

    凌天指着城下那匹白马。

    “就他。”

    张怀远看了他一眼。

    “骑马的会跑。”

    “所以你别打慢了。”

    老头骂了句粗话,手却稳得很。

    石猛还在城下喊。

    “凌天!本将数到三!”

    “一!”

    “二!”

    “三”字没出口。

    城头火绳落下。

    红衣大炮第一次在幽州城上开口。

    火舌从炮口喷出。

    城墙都抖了一下。

    不少州府兵吓得趴在地上,抱头乱叫。

    那颗铁弹贴着官道飞出去,擦过白马前胸,砸进后面的骑兵阵里。

    白马被气浪掀翻。

    石猛摔下马,滚了好几圈。

    后阵三名骑兵连人带马翻成一团。

    骨头断裂的声响隔着夜风传上来,听得人牙根发酸。

    张怀远看着弹道,眼睛瞪圆。

    “娘的,这射程……”

    凌天扭头。

    “偏了。”

    张怀远脸一黑。

    “第一炮!第一炮懂不懂?”

    凌天点头。

    “懂,先记账。浪费一发。”

    张怀远差点把火绳摔他脸上。

    城下乱了。

    不是大乱。

    镇北军不愧是精锐,前锋很快散开,后队压住。

    石猛被亲兵扶起来,头盔掉了,半边脸蹭破,鼻血糊了一嘴。

    他不信。

    他真不信。

    城头那黑管子,隔着这么远能打到他?

    “妖术!”

    “凌天用妖术!”

    他嘶声大吼。

    “冲城门!”

    “撞开北门!”

    两百骑从两翼分出,拖着临时撞木往城门冲。

    他们速度极快。

    马蹄踩得地面发颤。

    守军又开始慌。

    “来了!”

    “他们冲门了!”

    “弓箭!放箭!”

    箭矢稀稀拉拉射下去,扎中几个倒霉的骑兵。

    可撞木还在往前。

    张怀远一脚踹翻旁边发抖的壮丁。

    “装药!”

    “炮二、炮三,打城门前三十步!”

    “别打远!放近了打!”

    凌天站在炮阵后面,没再插话。

    专业事交给专业人。

    这点他很讲规矩。

    等骑兵冲到城门前六十步。

    张怀远挥下手。

    “放!”

    两门炮齐响。

    铁弹从城墙上砸下去,撞进骑兵堆里。

    撞木断成两截。

    前面的马倒了一排。

    后面的骑兵收不住,踩上去,摔成一片。

    城门前乱得没法看。

    刚才还喊赏银百两的镇北军,这回没人喊了。

    城墙上那些百姓壮丁愣了片刻,突然有人吼了一嗓子。

    “打中了!”

    “真打中了!”

    “安抚使大人的铁炮能打骑兵!”

    这一喊,整面北城墙活了。

    刚才发抖的人开始搬炮弹。

    刚才抱头的人开始传火药。

    连两个衙役都争着往前凑。

    凌天瞥了他们一眼。

    “你俩不是王林的人吗?”

    一个衙役把胸口拍得啪啪响。

    “大人,小的身在王营,心在凌营!”

    另一个更干脆。

    “小的白天刚领了二十斤粮,王林没给过。”

    王林在墙角听得差点背过气。

    “墙头草!一群墙头草!”

    凌天回头。

    “王大人,别酸。你要是白天少抽六成税,他们也能替你搬炮弹。”

    王林被堵得说不出话。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城外,石猛终于不敢硬冲。

    他让骑兵散开,改用弓箭压城头。

    箭雨飞上来。

    几个壮丁中箭倒下。

    燕玉心身边一个布庄伙计肩上挨了一箭,咬着牙没叫。

    燕玉心亲手撕了衣袖,替他压住伤口。

    伙计急得脸红。

    “殿下,使不得,小的衣裳脏。”

    “闭嘴。”

    燕玉心打结的手法不算熟,却快。

    “活着回去,给你涨月钱。”

    伙计疼得龇牙。

    “涨多少?”

    “二钱。”

    “殿下,能不能三钱?小的娘说,娶媳妇要攒钱。”

    燕玉心停了一下。

    “三钱。”

    伙计咧嘴。

    “那小的不疼了。”

    凌天在旁边听见,忍不住插嘴。

    “公主殿下,战地加薪这么随意?”

    燕玉心没看他。

    “从你分红里扣。”

    凌天吸了口凉气。

    “这仗还没打完,我先破产了。”

    阿蛮把一支射来的箭拍落,冷冷补刀。

    “该。”

    城上有人笑了。

    紧绷的那根弦松了一点。

    张怀远抓住机会,连续调整炮口。

    “炮四,打左翼火把!”

    “炮五,打后阵旗!”

    “炮六别急,等他们聚!”

    红衣大炮一门接一门开火。

    城外的火线被砸得七零八落。

    每响一炮,镇北军就少一块阵形。

    骑兵最怕什么?

    不是刀。

    不是枪。

    是看不见规律的铁弹。

    你冲得再勇,甲再厚,马再快,被那东西擦一下,半条命就没了。

    石猛终于撑不住,带人退到五百步外。

    北城墙上爆出欢呼。

    有人抱着炮管亲了一口,被烫得嗷嗷叫。

    张怀远骂:“亲你娘!这是炮,不是媳妇!”

    凌天走到垛口前,冲城外喊:“石猛!”

    远处没人答。

    凌天又喊:“回去告诉石温。”

    “幽州的新规矩,进城不用交六成税。”

    “交命就行。”

    城外传来几声怒骂,却没人再冲。

    何弘兴奋得满脸通红。

    “大哥,赢了?”

    凌天摇头。

    “赢个开胃菜。”

    他指了指北面更远处。

    那里,新的火把亮了起来。

    不是一条线。

    是一大片。

    张怀远趴在垛口看了几眼,骂声比刚才低。

    “主力到了。”

    王林本来萎在墙角,听见这话,又抬起头。

    凌天没理他。

    北面夜色深处,一面大旗慢慢升起。

    火把照亮旗面。

    上面一个“石”字。

    旗帜下,有人骑马出阵。

    那人没有喊话。

    只抬了抬手。

    下一刻,镇北军阵中推出十几架床弩。

    弩臂绞动。

    寒光对准了城头的红衣大炮。

    张怀远脸上的笑没了。

    “破城弩。”

    凌天把手里的炭笔折成两截。

    石温这老东西,来得比他想的还快。

    而且不是来试探的。

    是来拆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