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城墙。
夜风刮过垛口,刮得火把东倒西歪。
城下那片旷野黑压压的,看不清人,只能听见马蹄声。
一层压一层。
先是远。
然后近。
最后贴着城墙底下滚过来。
守城的州府兵腿肚子发软。
他们这些人,平日里欺负百姓,抽流民鞭子,一个比一个横。
真见了骑兵夜袭,手里的长枪都拿不稳。
“石温来了!”
“镇北军来了!”
“关门!快关门!”
“娘的,城门早关了,你喊什么!”
乱。
北城墙上乱得跟菜市口一样。
王林被五花大绑,跪在墙角,官袍上全是泥。
他听着城外的马蹄声,忽然笑了。
“凌天,你完了。”
何弘抬脚踹在他肩上。
“闭嘴。”
王林摔了个狗啃泥,又爬起来,脖子伸得老长。
“你们以为十门铁疙瘩就能守住幽州?”
“那是镇北军!”
“北境三十万边军里挑出来的精骑!”
“凌天,识趣的现在放了本官,再开城迎镇北公入城。本官还能替你求个全尸。”
凌天站在城楼上,手里端着一碗热粥。
粥是码头粥棚刚送来的。
稠。
上面还卧着半个咸鸭蛋。
他用筷子戳了戳蛋黄,抬头看了王林一眼。
“王大人,您这心理素质可以啊。”
“都跪成这样了,还想着升官发财。”
王林冷笑。
“你不懂军阵。”
凌天点点头。
“对,我不懂。”
他把鸭蛋黄送进嘴里,嚼了两下。
“所以我请了懂的人。”
城楼另一侧,何定海派来的老军头张怀远正蹲在炮位旁,拿半截炭条在地上画线。
这老头五十多岁,脸上全是风裂纹,左耳缺了一块。
他原是边军炮营的都头。
老式铜炮他打过。
投石车他也玩过。
红衣大炮这种东西,他今天头一回见。
头一回见,就骂了半炷香。
“炮口再抬两寸!”
“谁让你们把炮车横着放?后坐力懂不懂?炮一响,先把自己人送走!”
“火药箱离炮口三丈!三丈!嫌命长就抱着睡!”
苏长春派来的工匠被骂得满头汗。
可没人敢还嘴。
凌天喜欢这种人。
越骂,越说明真懂。
城墙上,十门红衣大炮一字排开。
黑乎乎的炮口探出垛口,指向城外官道。
每门炮后面都有两名工匠,两名锦衣卫,还有四个临时挑来的壮丁。
壮丁都是白天领过粮的百姓。
他们原本怕得要死。
听说安抚使要守城,硬是来了。
一个卖炊饼的汉子扛着炮弹,喘得跟破风箱一样。
“俺……俺没打过仗。”
凌天把粥碗递给他。
“吃过饭没?”
“吃了。两碗粥,半块饼。”
“那就成。”
凌天拍了拍他的肩。
“今天你不用会打仗,你只管把这铁球搬过去。搬一次,记一斤米。搬十次,十斤。”
汉子眼睛亮了。
“真给?”
“活阎王布庄盖印,童叟无欺。”
“那俺能搬到天亮!”
旁边几个百姓也来了劲。
“我也搬!”
“我家还有两个娃,给米就行!”
“安抚使大人,俺不怕死,俺怕娃饿死!”
凌天没说漂亮话。
漂亮话顶不了饭。
他让钱多多拿来木牌,当场记名。
一个名字,一道炭痕。
这玩意儿比军令管用。
城外,火光终于出现。
一条火线从北面压来。
骑兵。
很多骑兵。
最前面的斥候已经到了弓箭射程外,举着火把绕城疾驰。
他们没急着攻城。
他们在找破绽。
张怀远趴在垛口后看了一会儿,低声骂道:“老镇北的兵还真不赖。马速压得住,队形没散,前锋后阵隔着三百步。不是来吓唬人的。”
何弘凑过来。
“张老,能打吗?”
张怀远扭头看他。
“能不能打,得问你家大人舍不舍得炮弹。”
凌天把空碗放到墙砖上。
“二百发,今晚先花五十发。”
张怀远牙疼。
“五十发?败家玩意儿。”
凌天乐了。
“打仗嘛,钱花出去才叫军费,躺库里叫废铁。”
张怀远愣了愣,咂了一下嘴。
“这话听着败家,细想还挺对。”
城下传来喊声。
“城上守军听着!”
“镇北公奉旨平乱!”
“开门者赏银百两!”
“抗命者,破城后鸡犬不留!”
喊话的人骑着白马,穿亮银甲,手里举着镇北军令旗。
隔着夜色看不清脸。
但嗓门很大。
王林听见这话,立马扯着脖子喊:“本官在此!本官乃幽州同知王林!城内已被凌天挟持!镇北公快快攻城,诛杀反贼!”
何弘拔刀就要砍。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凌天拦了一下。
“让他喊。”
王林一愣。
凌天蹲到他面前,笑眯眯问:“王大人,再大点声。把你和石温勾结扣粮、私夺粮权、纵八大家放火烧仓的事,也顺嘴喊两句。”
王林闭嘴了。
凌天站起来,冲城下喊:“下面哪位?”
白马将领仰头。
“镇北军前锋校尉,石猛!”
“奉镇北公军令,入城平叛!”
凌天趴在垛口上。
“石猛是吧?你爹给你取这名挺省事。”
城下的骑兵哄笑几声。
石猛大怒。
“凌天!你擅杀乡绅,扣押朝廷命官,私运军械,已犯谋逆大罪!”
“本将劝你开城投降!”
“本将可留你身边女眷全尸!”
这话一出。
城楼上安静了半拍。
阿蛮原本靠在墙边擦刀。
听见“女眷”两个字,她抬头。
燕玉心也在城楼上。
她没有回刺史府。
码头粮铺还在开,她的人还在城中支锅施粥。
她这个公主,偏要站在城墙上看。
凌天侧过头,看了阿蛮一眼,又看燕玉心。
“你们说,先打马,还是先打人?”
阿蛮把刀插回鞘里。
“打嘴。”
燕玉心翻着账册,笔尖停在一行米价旁。
“省炮弹。”
凌天啧了一声。
“一个比一个会过日子。”
他转身走到第一门炮旁。
张怀远已经把火绳夹好。
“装填完了?”
“完了。”
“角度?”
“照着官道中线,第一发试距。”
“试什么距?”
凌天指着城下那匹白马。
“就他。”
张怀远看了他一眼。
“骑马的会跑。”
“所以你别打慢了。”
老头骂了句粗话,手却稳得很。
石猛还在城下喊。
“凌天!本将数到三!”
“一!”
“二!”
“三”字没出口。
城头火绳落下。
红衣大炮第一次在幽州城上开口。
火舌从炮口喷出。
城墙都抖了一下。
不少州府兵吓得趴在地上,抱头乱叫。
那颗铁弹贴着官道飞出去,擦过白马前胸,砸进后面的骑兵阵里。
白马被气浪掀翻。
石猛摔下马,滚了好几圈。
后阵三名骑兵连人带马翻成一团。
骨头断裂的声响隔着夜风传上来,听得人牙根发酸。
张怀远看着弹道,眼睛瞪圆。
“娘的,这射程……”
凌天扭头。
“偏了。”
张怀远脸一黑。
“第一炮!第一炮懂不懂?”
凌天点头。
“懂,先记账。浪费一发。”
张怀远差点把火绳摔他脸上。
城下乱了。
不是大乱。
镇北军不愧是精锐,前锋很快散开,后队压住。
石猛被亲兵扶起来,头盔掉了,半边脸蹭破,鼻血糊了一嘴。
他不信。
他真不信。
城头那黑管子,隔着这么远能打到他?
“妖术!”
“凌天用妖术!”
他嘶声大吼。
“冲城门!”
“撞开北门!”
两百骑从两翼分出,拖着临时撞木往城门冲。
他们速度极快。
马蹄踩得地面发颤。
守军又开始慌。
“来了!”
“他们冲门了!”
“弓箭!放箭!”
箭矢稀稀拉拉射下去,扎中几个倒霉的骑兵。
可撞木还在往前。
张怀远一脚踹翻旁边发抖的壮丁。
“装药!”
“炮二、炮三,打城门前三十步!”
“别打远!放近了打!”
凌天站在炮阵后面,没再插话。
专业事交给专业人。
这点他很讲规矩。
等骑兵冲到城门前六十步。
张怀远挥下手。
“放!”
两门炮齐响。
铁弹从城墙上砸下去,撞进骑兵堆里。
撞木断成两截。
前面的马倒了一排。
后面的骑兵收不住,踩上去,摔成一片。
城门前乱得没法看。
刚才还喊赏银百两的镇北军,这回没人喊了。
城墙上那些百姓壮丁愣了片刻,突然有人吼了一嗓子。
“打中了!”
“真打中了!”
“安抚使大人的铁炮能打骑兵!”
这一喊,整面北城墙活了。
刚才发抖的人开始搬炮弹。
刚才抱头的人开始传火药。
连两个衙役都争着往前凑。
凌天瞥了他们一眼。
“你俩不是王林的人吗?”
一个衙役把胸口拍得啪啪响。
“大人,小的身在王营,心在凌营!”
另一个更干脆。
“小的白天刚领了二十斤粮,王林没给过。”
王林在墙角听得差点背过气。
“墙头草!一群墙头草!”
凌天回头。
“王大人,别酸。你要是白天少抽六成税,他们也能替你搬炮弹。”
王林被堵得说不出话。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城外,石猛终于不敢硬冲。
他让骑兵散开,改用弓箭压城头。
箭雨飞上来。
几个壮丁中箭倒下。
燕玉心身边一个布庄伙计肩上挨了一箭,咬着牙没叫。
燕玉心亲手撕了衣袖,替他压住伤口。
伙计急得脸红。
“殿下,使不得,小的衣裳脏。”
“闭嘴。”
燕玉心打结的手法不算熟,却快。
“活着回去,给你涨月钱。”
伙计疼得龇牙。
“涨多少?”
“二钱。”
“殿下,能不能三钱?小的娘说,娶媳妇要攒钱。”
燕玉心停了一下。
“三钱。”
伙计咧嘴。
“那小的不疼了。”
凌天在旁边听见,忍不住插嘴。
“公主殿下,战地加薪这么随意?”
燕玉心没看他。
“从你分红里扣。”
凌天吸了口凉气。
“这仗还没打完,我先破产了。”
阿蛮把一支射来的箭拍落,冷冷补刀。
“该。”
城上有人笑了。
紧绷的那根弦松了一点。
张怀远抓住机会,连续调整炮口。
“炮四,打左翼火把!”
“炮五,打后阵旗!”
“炮六别急,等他们聚!”
红衣大炮一门接一门开火。
城外的火线被砸得七零八落。
每响一炮,镇北军就少一块阵形。
骑兵最怕什么?
不是刀。
不是枪。
是看不见规律的铁弹。
你冲得再勇,甲再厚,马再快,被那东西擦一下,半条命就没了。
石猛终于撑不住,带人退到五百步外。
北城墙上爆出欢呼。
有人抱着炮管亲了一口,被烫得嗷嗷叫。
张怀远骂:“亲你娘!这是炮,不是媳妇!”
凌天走到垛口前,冲城外喊:“石猛!”
远处没人答。
凌天又喊:“回去告诉石温。”
“幽州的新规矩,进城不用交六成税。”
“交命就行。”
城外传来几声怒骂,却没人再冲。
何弘兴奋得满脸通红。
“大哥,赢了?”
凌天摇头。
“赢个开胃菜。”
他指了指北面更远处。
那里,新的火把亮了起来。
不是一条线。
是一大片。
张怀远趴在垛口看了几眼,骂声比刚才低。
“主力到了。”
王林本来萎在墙角,听见这话,又抬起头。
凌天没理他。
北面夜色深处,一面大旗慢慢升起。
火把照亮旗面。
上面一个“石”字。
旗帜下,有人骑马出阵。
那人没有喊话。
只抬了抬手。
下一刻,镇北军阵中推出十几架床弩。
弩臂绞动。
寒光对准了城头的红衣大炮。
张怀远脸上的笑没了。
“破城弩。”
凌天把手里的炭笔折成两截。
石温这老东西,来得比他想的还快。
而且不是来试探的。
是来拆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