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声在夜空中回荡,十里亭外的泥土被掀翻了一大片。
残肢断臂混着碎木屑,在夜风里散发着刺鼻的焦糊味。
骁骑卫阵脚大乱,战马受惊嘶鸣,人仰马翻。
燕云启骑着一匹通体雪白的战马,慢悠悠从夜色中踱步而出。
他身上披着金色的鱼鳞甲,手里提着一杆长枪,端的是威风凛凛。
身后,十门红衣大炮一字排开,黑洞洞的炮口对准了十里亭。
苏长春光着膀子,浑身沾满黑灰,手里举着火把,嗷嗷直叫。
“殿下,还放不放?”
“老子这炮管都发烫了!再来一发,保准把那软轿轰成渣!”
凌天乐了。
这苏长春是个彻头彻尾的火器痴。
好不容易造出大炮,不听个响,比杀了他还难受。
“殿下,你可算来了。”
凌天从娜木身后探出头,顺手捏了捏娜木结实的胳膊。
“再晚点,我这软饭都吃不热乎了。”
燕云启白了他一眼,把长枪扔给旁边的侍卫。
“你小子命硬,阎王爷都不收。”
“本宫接到钱多多的穿云箭,连夜去京营调兵,连父皇的御马都骑出来了。”
他转头看向左治,目光森寒,太子的威仪展露无遗。
“左治,勾结胡人,图谋不轨,按大燕律,当诛九族!”
“赵虎!”
燕云启一声暴喝。
“你骁骑卫身为京营精锐,吃着大燕的俸禄,要跟着这个老贼造反吗!”
赵虎握刀的手直哆嗦,冷汗浸透了后背。
杀凌天,他敢,毕竟凌天只是个试百户。
杀太子?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
大燕正统深入人心,燕天龙还没死呢。
一旦坐实造反,他全家老小都得送去菜市口凌迟。
当啷。
赵虎扔了长刀,翻身下马,重重地跪在泥地里。
“末将……末将受左贼蒙蔽,请太子殿下恕罪!”
主将一跪,三千骁骑卫面面相觑,随后齐刷刷放下马槊,跪倒一片。
铁甲碰撞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沉闷。
左治看着这一幕,干瘪的脸皮剧烈抽搐着。
经营三十年,门生故吏遍布朝野,一朝尽毁。
他死死盯着凌天,那眼神恨不得把凌天生吞活剥,嚼碎了咽下去。
“凌天,老夫真是小看你了。”
“你这把刀,够快,够狠。”
“但你以为,这就算赢了?”
左治突然从袖口摸出一枚黑色的响箭,用力掷向半空。
尖锐的哨音撕裂夜空,刺得人耳膜生疼。
十里亭外围的树林里,突然窜出上百道黑影。
全是左治暗中豢养的死士。
这群人根本不要命,直接扑向红衣大炮的阵地,试图制造混乱。
与此同时,那个被凌天一板砖拍晕的瞎子车夫,竟不知何时醒了过来。
瞎子满头是血,像头暴怒的野兽。
他凭着听觉,一把抓起地上的石温,像扛麻袋一样扛在肩上。
“相爷,走!”
瞎子一脚踹飞拦路的两个骁骑卫,夺下一匹战马,护着左治往北狂奔。
“想跑?”
凌天从腰间摸出最后两颗加强版霹雳子。
刚要点火,胳膊被娜木一把死死拽住。
“别去!”
娜木指着左治逃跑的方向。
那边,胡人亲卫营的副将正带着几百骑兵,在夜色中接应左治。
“我阿爸虽然答应了结盟,但没下死命令。”
“那副将是左治用金银喂饱的狗,手里全是连发重弩。”
“你现在追上去,会被射成筛子的。”
凌天砸吧砸吧嘴,把霹雳子塞回怀里。
“算这俩老帮菜命大。”
他转头看向燕云启,急得跳脚。
“殿下,开炮啊!干他丫的!”
“别让他们跑了!”
燕云启苦笑一声,摊了摊手。
“你以为这红衣大炮是过年放的爆竹呢?”
“装填弹药极其繁琐,要清理炮膛,装火药,压实,再放炮弹。”
“刚才那一炮,已经是苏长春提前半个时辰装好的了。”
凌天翻了个白眼,满脸无语。
“搞半天是个一次性打火机。”
“苏长春,你这技术还得改进啊!”
苏长春挠了挠头,嘿嘿傻笑:“大人放心,下回我造个能连发的!”
十里亭的混乱很快平息。
左治的死士被东宫卫队和倒戈的骁骑卫联手绞杀,满地尸体。
但左治和石温,还是借着夜色和胡人骑兵的掩护,彻底逃出了包围圈。
一路向北,直奔雁门关。
麻烦大了。
石温一旦回到北境,三十万大军群龙无首。
再加上左治的权谋和胡人的铁骑,大燕北境必将生灵涂炭。
凌天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算了,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
老子现在最头疼的,是眼前这个麻烦。
凌天转过身,看着双手叉腰、满脸得意的娜木。
草原小辣椒今天穿得格外清凉。
贴身的兽皮小短裙,修长笔挺的大腿,小麦色的肌肤在火把下散发着野性的美。那头脏辫随着夜风轻轻晃动。
“看什么看?没见过自己媳妇?”
娜木大大咧咧地拍了拍凌天的肩膀,力道大得差点把凌天拍趴下。
“那什么……娜木啊。”
凌天搓了搓手,干笑两声,往后退了半步。
“刚才形势所迫,多谢你拔刀相助。”
“这份恩情,我凌天记下了。”
“改天我请你吃京城最好的烤鸭,咱们就此别过,如何?”
娜木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她上前一步,一把揪住凌天的衣领,将他硬生生拉到自己跟前。
两人的鼻尖几乎碰到一起,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凌天,你当我是什么人?”
“草原上的儿女,一口唾沫一个钉!”
“你当着我阿爸的面,说要八抬大轿娶我。”
“刚才在这么多人面前,又承认我是你老婆。”
娜木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眼底透着倔强。
“现在想反悔?行啊。”
她反手拔出腰间的弯刀,直接塞进凌天手里,刀尖对准自己的胸口。
“你今天要么娶我,要么杀了我!”
凌天头都大了,握着刀柄的手像触电一样松开。
这草原姑娘怎么一根筋呢。
旁边,燕云启骑着马走过来,看热闹不嫌事大。
“哟,凌大人艳福不浅啊。”
“胡人首领的掌上明珠,这要是带回京城,父皇指不定怎么赏你呢。”
太子挤眉弄眼,笑得像只偷了鸡的狐狸。
凌天狠狠瞪了他一眼。
赏个屁!
家里还有个动不动就拔刀的阿蛮。
西市还有个开布庄的七公主。
这要是再带个草原小辣椒回去,东暖阁非得被拆了不可。
“娜木,你听我解释。”
凌天绞尽脑汁编瞎话。
“大燕规矩多,我一个九品小官,哪有资格娶胡人公主。”
“再说了,京城那地方不适合你,连个跑马的地方都没有,你去了会憋坏的……”
“我不管!”
娜木一把夺过弯刀,插回刀鞘,语气斩钉截铁。
“你去哪,我去哪。”
“你没钱,我养你。”
“你官小,我让我阿爸打下几座城池给你当聘礼!”
这话一出,周围的骁骑卫和东宫侍卫全都倒吸一口凉气。
好家伙,这胡人公主够霸气啊。
吃软饭能吃到这份上,凌大人真是吾辈楷模。
凌天绝望地闭上眼睛。
完了。
这软饭是彻底粘牙上了,甩都甩不掉。
燕云启咳嗽两声,憋着笑下达命令。
“传本宫令!”
“将赵虎等叛将押入天牢,听候父皇发落!”
“打扫战场,全军回城!”
回城的路上。
凌天坐在太子的宽大马车里,生无可恋地瘫在软垫上。
娜木骑着那匹火红色的烈马,跟在马车旁边,寸步不离。
时不时还掀开窗帘,冲凌天抛个媚眼,笑得明媚张扬。
“殿下,你得救我。”
凌天压低声音,苦苦哀求。
“这丫头要是跟着我回东暖阁,阿蛮非剁了我不可。”
燕云启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撇了撇茶叶,吹了口热气。
“自己惹的风流债,自己还。”
“不过,左治和石温跑了,这才是大麻烦。”
太子收起笑容,面色凝重。
“石温手里有北境布防图,左治有头脑,他们要是和赤那联手,雁门关危矣。”
凌天撇了撇嘴。
“赤那那老狐狸不见兔子不撒鹰。”
“娜木在我手里,赤那投鼠忌器,短时间内不会轻举妄动。”
“咱们现在要做的,是赶紧把苏长春的火器量产。”
“只要火器管够,管他什么铁骑,全给他轰成渣。”
燕云启点了点头,深以为然。
“父皇已经拨了款,格物司那边正在日夜赶工。”
“对了,父皇要是知道你兵不血刃就搞定了胡人公主,说不定会直接下旨赐婚。”
“到时候,你左拥右抱,岂不快哉?”
凌天连连摆手,一脸惊恐。
“别介!我还想多活几年。”
他脑子飞速运转,想着怎么安置这个烫手山芋。
马车晃晃悠悠,进了玄武门。
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晨曦穿透薄雾,洒在京城的青石板上。
折腾了一宿,凌天骨头架子都快散了,只想赶紧回去补个觉。
刚回到东暖阁所在的街口。
凌天掀开帘子,准备下车,整个人却瞬间僵住了。
街口那棵老槐树下。
阿蛮抱着黄杨木戒尺,俏生生地站着。
晨光洒在她清冷的脸庞上,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杀气。
在她旁边。
七公主燕玉心穿着一身红色的掌柜服,手里端着一笼热气腾腾的包子。
两人一左一右,把街口堵得死死的。
马车外的娜木勒住缰绳,狐疑地看着挡路的两个女人。
女人的直觉告诉她,这俩人来者不善。
“凌天!”
燕玉心率先开口,声音清脆,带着几分娇嗔。
“本宫听说你昨晚出城剿匪,特意买了张记的包子犒劳你。”
她瞥了一眼马背上的娜木,语气转冷,上下打量了一番。
“这位穿得这么……节省的姑娘,是谁啊?”
阿蛮没说话。
但她的大拇指,已经悄无声息地顶开了戒尺里的刀簧。
一截寒光闪闪的刀刃露了出来,在晨光下折射出危险的光芒。
凌天坐在马车里,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流。
前有狼,后有虎。
左边是皇家阎王,右边是江湖女侠,头上还顶着个草原小辣椒。
这不是修罗场。
这是火葬场啊!
“那什么……”
凌天干咽了一口唾沫,掀开帘子,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大家吃早饭了吗?”
“没吃的话,咱们凑一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