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阎王布庄后院。
算盘珠子拨得劈啪作响。
七公主燕玉心一袭利落的劲装,长发高高束起,袖口用绑腿扎紧。
哪还有半点金枝玉叶的娇柔,活脱脱一个黑心女掌柜。
凌天迈过门槛,顺手从桌上摸了个苹果啃了一口。
“殿下这算盘打得,比太和殿上那些老帮菜弹劾我的奏折还要响。”
燕玉心头都没抬,毛笔在账册上勾了一道。
“本宫现在是生意人。亲兄弟明算账,你刚才拿的那个苹果,二两银子。从你下个月的俸禄里扣。”
凌天差点没噎死。
“二两?你这苹果是金子打的还是王母娘娘种的?抢钱啊!”
“活阎王布庄的规矩,进门看货费一两,吃喝翻倍。怎么,凌大人想赖账?”燕玉心把毛笔一搁,凤眼微挑,眼底藏着几分狡黠。
凌天拉过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下,双腿交叠搭在桌沿。
“行,二两就二两。就当是给东家北上幽州的盘缠了。”
提到幽州,燕玉心收起玩笑的心思。
“父皇的旨意已经下了。商队明早启程。十万匹丝绸,五万斤茶叶,外加两百万两白银的本金。”
她盯着凌天。
“石温那老狗真会乖乖就范?他可是手握三十万重兵的镇北公。”
凌天吐出苹果核,拍了拍手。
“他现在就是个没牙的老虎。钱庄粮铺全被我抄了底朝天,死士也被炸成了烂泥。这会儿估摸着已经跪在太和殿,陪你父皇喝那杯陈年老茶了。”
话音刚落。
“砰”的一声闷响。
后院的木门被人一脚踹开。
何弘浑身是血地砸在青石板上,连滚带爬地扑到凌天脚边。
平日里那个总是笑嘻嘻的少年,此刻脸色煞白,左臂软绵绵地耷拉着,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从肩膀一直划到胸口。
“大哥……出大事了!”
凌天猛地站起身,椅子倒在地上。
燕玉心也惊得站了起来。
“怎么回事?谁干的?”凌天一把扶住何弘,手指搭在他的脉搏上。还好,没伤到心脉。
何弘大口喘着粗气,嘴唇哆嗦。
“石温……被人劫走了!”
空气在这一刻凝固。
凌天眯起眼睛。
“说清楚。几百号锦衣卫押送,光是加强版霹雳子就带了十几颗,谁能在天子脚下把人抢走?”
何弘咽了口带血的唾沫。
“刚过玄武门。街两边的商铺里突然杀出一群黑衣人。手段极狠,全是不要命的死士。”
“他们不用刀剑,手里拿的全是……军中制式的连发重弩!”
“还有毒烟!绿色的毒烟!弟兄们吸了一口就手脚发软,连引线都点不着!”
“领头的是个戴修罗面具的瞎子,武功高得邪门。周奎被他一掌打得吐血昏迷。那瞎子单手劈开囚车,提着石温就跑。等巡城营赶到,人已经没影了。”
修罗面具。
瞎子。
连发重弩。
毒烟。
凌天脑海中迅速闪过几个关键词。
军中制式的重弩,这可不是一般江湖草莽能弄到的东西。
至于毒烟……
凌天冷笑一声。
“左相那个老王八蛋,还真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燕玉心脸色铁青。
“左治?他不是逃出京城了吗?怎么敢在京城动手劫囚!”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凌天扯下一块干净的布条,麻利地给何弘包扎伤口。“石温要是被逼急了,把北境大军的布防图交给胡人,左治就能借着胡人的铁骑卷土重来。”
“这俩老狐狸,是王八看绿豆,对上眼了。”
燕玉心急了。
“那还愣着干什么!封锁城门,全城搜捕啊!石温一旦逃回北境,大燕就完了!”
……
玄武门外,长街。
血腥味刺鼻。
十几辆囚车散架,木屑碎了一地。
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几十具尸体,有锦衣卫的,也有黑衣人的。
顺天府的衙役和巡城营的士兵把现场围得水泄不通。周围的百姓大门紧闭,连个探头看热闹的都没有。
凌天拨开人群,大步走进去。
刑部侍郎柳承志正站在一具尸体前,指手画脚。
看到凌天,柳承志阴阳怪气地哼了一声。
“哟,这不是咱们威风八面的凌大人吗?”
“皇上把镇北公这么重要的钦犯交给你押送,你倒好,半道上让人给劫了!”
“这可是通敌叛国的大罪!凌天,你就等着皇上摘你的脑袋吧!”
凌天连个正眼都没给他。
“滚一边去,别妨碍老子办案。”
他走到一具黑衣人的尸体旁蹲下。
这黑衣人被锦衣卫的绣春刀砍断了脖子,面罩脱落。
凌天伸手捏开死者的嘴巴。
后槽牙里藏着毒囊。典型的死士做派。
再看他手上的老茧。虎口和食指内侧极厚。这是常年握持重弩留下的痕迹。
凌天站起身,走到被劈成两半的囚车前。
切口平滑如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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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瞎子……宗师……”
凌天摸了摸下巴。
“凌天!”一声怒喝传来。
兵部尚书凌振雄穿着官服,气急败坏地冲进现场。
“你这个逆子!看看你干的好事!”
“石温跑了!三十万北境大军马上就会哗变!你把大燕的江山社稷当儿戏吗!”
凌振雄指着凌天的鼻子,手指头都在抖。
自从上次凌天当众宣布断绝关系后,凌振雄在朝堂上受尽了白眼。这次逮住机会,自然要狠狠踩上一脚。
“来人!把这个办事不力、贻误国事的混账东西拿下!交由刑部大理寺会审!”
柳承志立刻来劲了,一挥手,几个刑部捕快就要上前拿人。
阿蛮抱着黄杨木戒尺,鬼魅般挡在凌天身前。
戒尺一横。
“谁敢动他,死。”
杀气让那几个捕快硬生生停住脚步。
凌天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慢悠悠地转过身。
“凌大人,柳大人。两位是不是高兴得太早了?”
他走到凌振雄面前,压低声音。
“镇北公跑了,最高兴的应该是你们吧?”
“毕竟,石温要是真进了东暖阁,拔出萝卜带出泥,当年兵部给北境倒卖军粮的烂账,可就瞒不住了。”
凌振雄大变。
“你……你血口喷人!”
凌天嗤笑一声,懒得理他。
他转头看向身后的锦衣卫。
“钱多多!”
“在!”钱多多捂着流血的额头,一瘸一拐地跑过来。
“放个烟花,让弟兄们听听响。”
钱多多咧嘴一笑,从怀里掏出一个竹筒,拉燃引线。
嗖——砰!
一朵红色的烟花在玄武门上空炸裂。
城外,十里亭。
一辆不起眼的马车正在狂奔。
驾车的是个戴着修罗面具的瞎子。
车厢里,石温大口喘着粗气,惊魂未定。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竟然能从那个阎王爷手里活下来。
“左相的人?”石温看着车厢里坐着的另一个黑袍人。
黑袍人掀开兜帽,露出一张干瘦的脸。正是左治的心腹。
“公爷受惊了。相爷在城外给您备了快马。只要出了这十里亭,一路向北,就是天高任鸟飞。”
石温咬牙切齿。
“凌天那个小畜生!这笔账,我石温记下了!”
“等我回到北境,定要引呼延烈的铁骑踏平京城,把他千刀万剐!”
黑袍人笑了笑。
“公爷放心,相爷已经和赤那首领达成了协议。只要公爷在雁门关内接应,大事可成。”
马车颠簸了一下。
石温突然觉得哪里不对劲。
车厢里有一股淡淡的香味。
有点像……烤肉的孜然味?
他耸了耸鼻子。
“你闻到什么味道没有?”
黑袍人愣了一下。
“什么味道?”
话音未落。
马车顶棚传来“咚”的一声闷响。
像是有人跳了上来。
瞎子车夫猛地拉住缰绳,马车急停。
“什么人!”瞎子手握重剑,厉声喝道。
车顶上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
“公爷,走得这么急,连车费都没付呢。”
石温瞳孔骤缩。
这声音,他死都忘不掉!
凌天!
车厢的顶棚被人一脚踩穿。
凌天像个没事人一样跳进车厢,手里还抓着一把瓜子。
“呸。”他吐掉瓜子皮。“这左相也是抠门,救人就派这么辆破马车,连个减震都没有,颠得我屁股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