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暖阁。
当凌天被两个禁军“恭送”回这里时,迎接他的是一片熟悉的寂静。
空气中还残留着芸儿刚刚点燃的安神香的味道,暖炉烧得正旺,一切都和他离开时没什么两样。
仿佛西市那一场喧嚣、那一场闹剧,都只是一场短暂的梦。
“少爷!”
芸儿提着食盒从外面进来,看到凌天,先是一喜,随即看到他身后的禁军,小脸瞬间煞白。
“您……您又被陛下降罪了?”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手里的食盒都差点没拿稳。
凌天从禁军手里接过自己的外袍,随手搭在椅子上,然后笑着从芸儿的食盒里捏了块点心塞进嘴里。
“瞎说什么呢?”他含糊不清地说道,“这叫光荣下岗,带薪休假。你看,活儿不用干了,东暖阁的饭菜还管够,多好。”
两名禁军对着凌天一抱拳,没多说什么,转身退了出去,顺手关上了殿门。
他们只是奉命行事,但对这位凌大人的手段,心里早已敬畏如神。
“可是……可是外面都传遍了,说您带着公主殿下……当街……当街抢劫……”芸儿急得眼圈都红了。
“那叫合理创收。”凌天纠正道,又捏了块点心,“行了,别愁眉苦脸的了,去,把我那套刻刀和木料拿来,闲着也是闲着,搞点艺术创作。”
芸儿看着自家少爷那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又是担心又是无奈,只好转身去取东西。
凌天坐到窗边的软榻上,伸了个懒腰。
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他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他眯着眼,看着窗外那一方小小的天空。
被开除了?
不。
皇帝老儿这一手,玩得比谁都精。
他不是卸磨杀驴。
他是把驴牵回来,喂上最好的草料,让它歇着。
然后,把那头刚刚学会怎么推磨,并且尝到了甜头的狼崽子,独自留在了磨坊里。
他想看看,这头狼崽子,究竟能把磨盘,推出什么样的花样来。
而他这头“驴”,看似在休息,实则……是在磨蹄子,等着下一次上场。
……
夜深人静。
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东暖阁的房梁上。
阿蛮换回了一身夜行衣,居高临下地看着下面那个盘腿坐在地上,正专心致志雕刻着一块小木头的男人。
灯火下,凌天的侧脸轮廓分明,眼神专注,手里的刻刀上下翻飞,木屑簌簌落下。
那份宁静和悠闲,与白日里那个在西市撒泼耍赖的“大掌柜”,判若两人。
“你就这么被赶回来了?”阿蛮的声音清冷,从上方传来。
凌天头也没抬,手上的动作丝毫未停。
“什么叫赶?这叫战略性转移。”
他吹掉一块木屑,继续雕琢着细节。
“老狐狸把小狐狸推到了台前,我在后面看戏,岂不美哉?”
阿蛮从房梁上一跃而下,落地无声。她走到凌天身边,看着他手里那块木头,已经初具一只小鸟的雏形。
“你好像一点也不担心。”
“担心什么?”凌天终于停下了手里的刀,抬起头看她,“担心公主殿下把布庄开倒闭了?还是担心她被人欺负了?”
他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洞悉一切的了然。
“放心吧,她不会的。”
“皇帝老儿这一手,不是在罚我,也不是在罚她。他是在教她。”
凌天的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他是在告诉所有人,他燕天龙的女儿,不是养在深宫里等着联姻的货物。他是在用我这块又臭又硬的石头,给公主磨刀呢。”
“一把……能见血的刀。”
阿蛮的瞳孔微微一缩。
她明白了凌天的意思。
皇帝,在培养一个能打破规则的公主。
一个……和凌天一样的“活阎王”。
“他把我们俩绑得更紧了。”阿蛮轻声道。
“是啊。”凌天叹了口气,重新拿起刻刀,“以前只是传绯闻,现在好了,直接成了‘前同事’兼‘创业导师’。这关系,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他看着手里的木鸟,低声道:“只希望那头小狼崽子,别玩脱了,真被外面的野狗给吃了。”
他的语气里,有调侃,也有一丝不易察??的担忧。
……
与此同时。
千里之外,大燕北境,风雪弥漫。
一座装饰着狼头图腾的巨大营帐内,温暖如春。
地面铺着厚实的地毯,正中的火盆里,火焰烧得噼啪作响。
一个身材魁梧,穿着狼皮大氅,脸上带着一道狰狞刀疤的男人,正端着一个金杯,喝着马奶酒。
他便是胡人三十六部中,势力最强的左贤王,赤那的死对头,呼延烈。
帐帘被掀开,一个穿着大燕百姓服饰,但眼神精悍,步伐沉稳的男人走了进来。
他解下斗篷,露出一张平平无奇的脸,对着呼延烈恭敬地行了一礼。
“王上,镇北公让小的给您带来了问候。”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呼延烈将金杯重重地放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问候?”他冷笑一声,眼神如鹰隼般锐利,“石温那个老匹夫,自己儿子在京城被人当狗一样羞辱,就想借本王的刀去给他报仇?他当本王是傻子吗?”
那人并不慌张,从怀中取出一份地图,在桌上铺开。
“王上息怒。我家公爷说了,这不仅仅是为公子报仇,更是为了王上和我们共同的大业。”
他的手指点在地图上的一处关隘。
“只要凌天一死,燕天龙就断了一臂。届时,京城必乱。我家公爷已经打点好,三日后,雁门关的守军会以‘粮草不济’为由,向东‘就粮’。届时,关隘空虚,王上的十万铁骑,便可长驱直入!”
呼延烈的呼吸粗重了几分,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芒。
长驱直入,意味着无尽的财富、粮食和女人。
“石温想要什么?”他沉声问道。
“我家公爷,只要凌天的人头。”那人顿了顿,补充道,“事成之后,公爷会出面‘勤王’,逼迫燕天龙重开边市,并且,岁贡翻倍。这些,都将是王上您的。”
呼延烈盯着地图,手指在上面缓缓划过,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肌肤。
他忽然笑了起来,笑声粗犷而残忍。
“好一个石温!好一个借刀杀人!”
“不过,本王想要的,可不止这些。”
他抬起头,盯着来人,一字一句地说道:“本王要幽州、云州、朔州!这三州之地,必须划为我胡人的牧场!”
来人的脸色变了变。
“王上,这……这胃口未免太大了些。公爷恐怕……”
“那就让他自己去跟燕天龙的‘红衣大炮’谈!”呼延烈猛地一拍桌子,震得金杯都跳了起来,“告诉石温,这是本王的底线!他答不,这合作,就此作罢!”
“他最好想清楚,是他儿子的脸面重要,还是他镇北公府的百年基业重要!”
那人被呼延烈的气势所慑,额头渗出冷汗,连忙躬身道:“是,是!小的……小的这就回去禀报公爷!”
说完,他仓皇地退出了营帐。
呼延烈看着他的背影,再次端起金杯,一饮而尽。
“燕天龙……凌天……”
他舔了舔嘴唇,眼中是狼一般的凶光。
“你们的死期,到了!”
……
东暖阁。
“大哥!大哥!不好了!”
何弘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满是惊惶。
“出大事了!我爷爷的旧部从北边传来死信!胡人……胡人的左贤王呼延烈,在雁门关外集结了近十万大军!看样子……看样子是要南下了!”
凌天依旧坐在窗边,只是手里的木雕已经完成。
那是一只栩栩如生的海东青,翅膀微张,眼神锐利,仿佛下一秒就要振翅高飞。
他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
“石温那边,有什么动静?”
“镇北公府……镇北公府一切如常,石温称病,已经好几天没上朝了!”何弘急道,“大哥,这摆明了就是他搞的鬼!他要引狼入室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