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宁宫。
气氛,一度是喜庆的。
陈贵妃斜倚在软榻上,脸上带着病态的潮红,却掩不住眼中的得意。
“赏!昨天跟着七皇子去东暖阁的,人人有赏!”
她看着自己那个粉雕玉琢的儿子燕子昂,满眼都是骄傲。
“本宫的儿子,就是有本事!哭一场,比什么灵丹妙药都管用!”
燕子昂站在一旁,小脸蛋绷得紧紧的,虽然没说话,但挺起的小胸膛,也说明了他的自得。
他打败了那个叫凌天的坏蛋!
父皇还是疼他的!
就在这时,大内总管赵无极,那张胖乎乎的笑脸,出现在了殿门口。
“奴才给贵妃娘娘请安!陛下有旨,让奴才特地来给娘娘道喜!”
道喜?
陈贵妃心中大定,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
看吧,陛下还是心疼自己的。
她慢悠悠地坐直了身子,摆出贵妃的仪态:“赵总管辛苦了,念吧。”
赵无极清了清嗓子,展开圣旨,用他那特有的,抑扬顿挫的嗓音念了起来。
前面是皇帝驳回了凌天的请罪折,命他继续当好太子伴读。
陈贵妃的嘴角,已经忍不住开始上扬。
看,那小畜生想跑,陛下不让!这是要将他圈在宫里,慢慢折磨!
可接下来,赵无极的声音陡然拔高。
“……锦衣卫小旗凌天,于北镇抚司一案中,明察秋毫,不畏权贵,有功于社稷!特晋为锦衣卫试百户!”
“嗡!”
陈贵妃的脑子,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
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什么?
升官了?
那个害得她家破人亡,逼得她悬梁自尽的小畜生,升官了?!
她还没反应过来,赵无极那要命的声音,还在继续。
“另,朕闻其有识人之明,特命其协同吏部,三日之内,拟一份官员补缺名单,呈朕御览!”
“钦此——”
协同吏部……拟定官员名单……
这几个字,像是一道道天雷,劈在了陈贵妃的天灵盖上。
她整个人都傻了,呆呆地坐在那里,嘴巴微微张着,眼中的光彩,一点点地熄灭,被一种名为“惊骇”和“屈辱”的东西所取代。
这哪里是惩罚?
这哪里是安抚?
这分明是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狠狠地抽了她一记耳光!
不,这不是一记耳光。
这是把她的脸按在地上,用脚底板,来来回回地碾!
她以为儿子哭赢了。
结果,只是给人家升官发财,送上了一份天大的贺礼!
她成了全天下最大的笑话!
“噗——”
一口气没上来,陈贵妃只觉得喉头一甜,猛地喷出一口血来,溅红了身前的明黄锦被。
“娘娘!”
“母妃!”
宫殿内,瞬间乱作一团。
燕子昂扑到床边,看着自己母亲嘴角挂着血丝,双目赤红,那副癫狂的样子,他吓得浑身发抖。
他不懂什么协同吏部,什么人事任免。
但他懂,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他的哭闹,他的委屈,他自以为是的胜利,都成了那个叫凌天的人,往上爬的垫脚石。
那股滔天的屈辱感,瞬间淹没了他。
他看着自己攥紧的小拳头,眼中第一次没有了泪水,只有一片冰冷的,深入骨髓的恨意。
凌天!
此仇不报,我燕子昂,誓不为人!
……
东暖阁。
夜色已深,芸儿点亮了烛火。
凌天坐在书桌前,面前铺着一张空白的宣纸,正是那份要呈给皇帝的官员补缺名单。
他手持狼毫,却迟迟没有落笔。
“咚咚咚。”
门外响起了轻轻的敲门声。
“凌伴读,是我,燕云启。”
是太子的声音。
凌天有些意外,亲自起身去开了门。
太子燕云启一袭便服,独自一人站在门外,神情复杂。
“殿下深夜到访,有失远迎。”凌天将他请了进来。
芸儿连忙奉上热茶。
燕云启没有坐,只是看着桌上那张空白的宣纸,沉默了许久,才长长叹了口气。
“今日在御书房,我……真是为你捏了一把汗。”
他转过头,看着凌天,眼中满是后怕与不解。
“以退为进,釜底抽薪……凌伴读,你这一手,玩得实在是……惊心动魄。可万一父皇真的准了你的请辞,你该如何?”
凌天笑了笑,示意他坐下。
“殿下,您觉得,陛下是我的老板,对吗?”
“自然。”
“那我这个打工人,最近干了不少活,得罪了不少人,心里有点委屈,想撂挑子不干了。”
凌天用最简单的大白话解释道。
“可我这个打工人,偏偏又是老板手里最好用的一把刀。老板还指着用我,去砍掉那些他看着不顺眼的荆棘。”
“你说,这个时候,老板是会让我这把刀生锈呢,还是会给我加点油,再换个更锋利的刀鞘?”
燕云启愣住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自小饱读诗书,听的都是帝王心术,权谋制衡。
可凌天这番“老板与打工人”的理论,粗俗,却又直白得可怕,让他瞬间就想通了其中的关窍。
“所以,你断定父皇不但不会罚你,反而会重赏你,用更大的权力来安抚你,让你继续为他所用?”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凌天点头,“我让贵妃不高兴,就是让陛下高兴。我主动请辞,看似是认怂,实则是告诉陛下,我受委屈了,该给点甜头了。”
燕云启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还小几岁的少年,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敬佩,甚至……是畏惧。
将人心玩弄于股掌之间,连帝王之心都能精准揣摩。
这个人,太可怕了。
“那这份名单……”燕云启的目光,落回了桌上。
“这才是陛下给我真正的‘甜头’。”凌天拿起笔,“殿下,你我君臣一场,我也不瞒你。这份名单,看似是我在选人,实则,是陛下在借我的手,敲打满朝文武。”
“殿下久居东宫,对朝中各部官员的品性能力,想必比我更清楚。不知可否为我参详一二?”
这一下,轮到燕云启震惊了。
他没想到,凌天会将如此重要的权力,与自己分享。
这不只是信任,更是一种投诚,一种捆绑!
他深吸一口气,郑重地点了点头。
“好!”
烛光下,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凑在桌前,开始低声讨论起来。
一个是大燕未来的储君。
一个是被皇帝亲手磨砺的利刃。
这一夜,无人知晓,一张足以搅动未来朝堂格局的大网,就在这小小的东暖阁里,悄然织就。
……
第二天。
凌天正和太子在吏部衙门,与吏部尚书关上明,核对名单的最后细节。
一个趾高气昂的小太监,捏着嗓子闯了进来。
“凌天何在?七皇子殿下口谕,命你即刻去他宫中回话!”
吏部尚书关上明眉头一皱,正要呵斥。
凌天却连头都没抬,只是盯着手里的卷宗,淡淡地对旁边的何弘说道:“何弘,我昨天教你的话,还记得吗?”
何弘憋着笑,上前一步,拦住了那小太监,学着凌天的语气,懒洋洋地说道:
“我家大人正奉陛下旨意,协同尚书大人处理国之大事,没空。”
“你!”小太监气得脸都绿了,“你好大的胆子!七皇子殿下的口谕,你们也敢不听?”
何弘掏了掏耳朵。
“天大地大,皇帝最大。你家主子要是不服气,可以自己去御书房问问陛下,是他玩泥巴重要,还是这满朝文武的乌纱帽重要。”
“滚。”
最后一个字,何弘说得干脆利落。
小太监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凌天的背影,撂下一句狠话:“好!你们给咱家等着!”
说完,便连滚带爬地跑了。
吏部尚书关上明看得目瞪口呆,随即苦笑着摇了摇头。
这凌天,真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混世魔王。
太子燕云启则是若有所思地看了凌天一眼,什么也没说。
半个时辰后。
凌天与太子并肩走出吏部衙门,准备回宫复命。
刚走到朱雀街口。
“哗啦啦——”
一阵甲胄摩擦之声响起。
一队身穿甲胄,手按刀柄的宫中侍卫,从街角涌出,气势汹汹地将前路堵死。
一个穿着明黄色小龙袍的身影,从侍卫中走出,正是七皇子燕子昂。
此刻的他,脸上再无昨日的半分怯懦,那张漂亮的小脸蛋上,满是与年龄不符的阴鸷和狠厉。
他死死地盯着凌天,像一头要择人而噬的幼狼。
“凌天!”
他一字一顿,声音尖利,充满了恨意。
“你这个狗奴才!见了本殿下,为何不跪?!”
他身后的侍卫,齐刷刷地将手握在了刀柄上,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周围的百姓吓得纷纷躲避,整条大街,落针可闻。
凌天还没说话。
一直站在他身侧,沉默不语的太子燕云启,忽然上前了半步。
他没有看凌天,只是看着自己那个怒火中烧的弟弟,以及他身后那些杀气腾腾的侍卫。
他的表情很平静,声音也很温和。
“七弟。”
燕云启缓缓开口。
“你带着这么多披甲执锐的侍卫,封锁官道,行色匆匆,这是要去哪儿啊?”
燕子昂被问得一愣,下意识地答道:“我……我来找这个狗奴才算账!”
“哦?算账?”
燕云启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
他目光一转,扫过那些神色紧张的侍卫,声音陡然转冷。
“在本朝,只有三法司可以审案,锦衣卫可以拿人。”
“本宫倒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我大燕的皇子,可以带着私兵,在天子脚下,当街锁拿朝廷命官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还是说,你想在这光天化日之下,对本宫的伴读,动用私刑?”
燕子昂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身后的侍卫们,握着刀柄的手,也开始微微颤抖。
燕云启却不打算就此放过他,又上前一步,几乎贴到了燕子昂的面前,目光如电,直刺他的内心。
“又或者……”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却如同惊雷,在燕子昂的耳边炸响。
“你连本宫,也想一起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