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镇抚司的公房里,空气仿佛凝固成了琉璃,一敲就碎。
陈广跪在冰冷的地面上,那张写满了罪状的“请柬”,就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灵魂都在颤抖。
送去皇上的龙案?
送到贵妃的寝宫?
这个疯子!
他这是要将整个陈家,连根拔起,挫骨扬灰!
陈广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被逼到绝境的、极致的愤怒。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凌天,像是要将他生吞活剥。
他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
“好……好……好!”
他连说了三个“好”字,每一个字,都带着无尽的怨毒。
“凌天,你很好!”
他挣扎着,从地上爬了起来,那身华贵的侯爷公服,此刻满是尘土和褶皱,狼狈得像条丧家之犬。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请柬”,那力道,几乎要将薄薄的纸张捏碎。
“希望你,不要后悔!”
说完,他不再看凌天一眼,也不管还瘫在地上的儿子,转身就走。
那背影,充满了决绝和疯狂。
“砰!”
公房的大门被他狠狠甩上,发出一声巨响,震得房梁上的灰尘都簌簌落下。
“爹!爹!等等我!”
陈玄这才如梦初醒,连滚带爬地追了出去,那裤裆处湿漉漉的一片,在烛光下分外显眼。
随着他们的离去,公房里那根紧绷到极致的弦,终于断了。
“噗哈哈哈!”
钱多多第一个憋不住,抱着肚子笑倒在地上,肥肉乱颤。
“天哥!您看到了吗?那老小子走的时候,脸都绿了!跟吃了苍蝇似的!”
何弘和周奎也是满脸通红,想笑又不敢笑得太放肆,只能拼命用拳头捶着自己的胸口。
太他妈爽了!
当朝国舅,被逼得当众下跪,还得捏着鼻子去当“请柬童子”,把自己的党羽一个个送进坑里。
这种事,别说见了,就是想都不敢想!
唯有燕玉心,小脸上没有太多的兴奋,反而多了一丝担忧。
她扯了扯凌天的衣袖,小声问:“凌天,他……他刚才那个样子好吓人。”
“他会不会……召集那些人,一起对付你啊?”
在她看来,凌天这一手,固然是解气,但也等于是捅了马蜂窝,把京城里一大半有头有脸的官员,全都推到了自己的对立面。
凌天转过头,看着公主那双清澈又忧虑的眼睛,笑了。
他伸手,很自然地帮她把脸颊上那点桂花糕碎屑捻掉。
“公主殿下,您觉得,一群被拴在同一根绳子上的蚂蚱,是会齐心协力咬断绳子呢?”
“还是会为了谁先跑,而互相撕咬?”
燕玉心眨了眨眼,似懂非懂。
凌天端起桌上的茶,吹了吹热气。
“这张请柬,不是催命符,而是离心符。”
“它会让那些人知道,他们的‘好兄弟’承恩侯,已经靠不住了。”
“当他们知道,自己的把柄就握在我手里,随时可能被扔到皇上面前时,他们第一个想的,不是怎么救陈广,而是怎么保住自己。”
“而保住自己的最好办法,就是……”
凌天呷了口茶,慢悠悠地吐出四个字。
“卖友求荣。”
何弘等人听得目瞪口呆,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狠!
天哥这不仅仅是杀人诛心,这是要把人心玩弄于股掌之间啊!
……
子夜的京城,万籁俱寂。
承恩侯府的马车,却像一头受了惊的野兽,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疯狂疾驰。
第一站,通政司副使,李维府。
李府的管家睡眼惺忪地打开门,一看到车上下来的人是披头散发、双眼赤红的承恩侯,吓得差点尿了。
“侯……侯爷?您这是……”
“让李维滚出来见我!”陈广的声音嘶哑得如同厉鬼。
书房内,李维听完陈广的叙述,手里的茶杯“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他怎么敢?!他怎么知道的?!”
李维的脸瞬间没了血色,他儿子虐杀平民家犬的事情,做得极为隐秘,除了几个心腹,根本无人知晓!
“别问我怎么知道的!”陈广一把揪住他的衣领,状若疯魔,“我只问你,去,还是不去!”
“去!我去!我马上去!”
看着陈广那要吃人的眼神,李维哪里还敢说半个“不”字。
第二站,吏部左侍郎,张茂府。
张茂比李维要冷静一些,他听完之后,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侯爷,这分明是那个小畜生的离间之计!”
“他就是想让我们自乱阵脚,然后将我们一网打尽!”
“我们不能上他的当!我们应该联合起来,立刻进宫,向贵妃娘娘求援!弹劾他!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联合?”陈广发出一阵凄厉的冷笑,他指着自己的膝盖,“我他妈刚刚就在北镇抚司跪过!公主就在他旁边看着!皇帝默许了!你拿什么去联合?拿你的项上人头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什么?!”
张茂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公主在场……皇帝默许……
这六个字,像六座大山,瞬间压垮了他所有的侥幸和算计。
“天亮之前。”陈广将那张满是褶皱的“请柬”拍在他脸上,“北镇抚司,凌天的公房。去晚了,你的罪状,就会出现在御史台的弹劾奏章里!”
陈广走了。
张茂瘫坐在椅子上,浑身冷汗,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他知道,完了。
不是凌天完了,是他们完了。
这一夜,承恩侯府的马车,跑遍了京城大大小小十几位官员的府邸。
吏部、户部、大理寺……
每一个被从睡梦中叫醒的官员,在听完陈广的话,看到那张“请柬”之后,反应都出奇地一致。
从最初的震惊、愤怒,到后来的恐惧,最后,只剩下无边的绝望。
一场史无前例的官场大地震,在寂静的深夜里,悄然引爆。
而风暴的中心,北镇抚司的公房里,却是一片祥和。
凌天已经打发有些倦意的公主回宫,此刻,他正悠闲地和何弘、周奎、钱多多三人,围着一个小火炉,煮着一壶热酒。
“天哥,您说……他们会来多少人?”钱多多搓着手,兴奋地问。
“一个都不会少。”凌天给每人倒上一杯酒。
“那……那咱们接下来怎么办?真把他们都抓了?”何弘有些紧张,这名单上的人,随便拎出一个,官职都比他们高出好几级。
凌天笑了笑,端起酒杯。
“抓?”
“不,不抓。”
他将杯中温热的酒一饮而尽,酒液入喉,带起一股暖流。
“我只是……请他们来看一场戏。”
“看戏?”三人面面相觑,完全不懂。
凌天却没有再解释,只是看着窗外,那深邃的夜色,已经开始泛起一丝鱼肚白。
天,快亮了。
“吱呀——”
北镇抚司那沉重的大门,被人从外面缓缓推开。
一辆又一辆华贵的马车,在晨曦的微光中,悄无声息地停在了门口。
车帘掀开,一个个穿着官服,往日里威风八面、高高在上的大人物,此刻却面如死灰,脚步虚浮地走了下来。
吏部左侍郎,张茂。
通政司副使,李维。
大理寺少卿,孙培。
……
他们彼此对视,眼中没有往日的熟稔和客套,只有浓浓的戒备和猜疑。
每个人都像一只惊弓之鸟,走进了这传说中活人进、死人出的阎王殿。
公房里,凌天听着外面杂乱的脚步声,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看着那一个个走进院子的身影。
“各位大人,早啊。”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我这北镇抚司庙小,招待不周,还望海涵。”
他侧过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来,都进来吧。”
“我给大家,准备了一份大礼。”
“保证,各位大人都会喜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