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北镇抚司那座压得人喘不过气的衙门里出来,天色已经擦黑。
晚风带着一丝凉意,吹在身上,却让凌天感觉无比舒畅。
身后的何弘和陈大牛还在叽叽喳喳,兴奋劲儿一点没过。
“大哥,你今天真是把我的三观都给震碎了!那可是北镇抚司啊,你说进就进,说抓人就抓人!”
“还有朝堂上,乖乖,兵部尚书啊,你亲爹,说罚就罚!我当时腿肚子都软了,生怕你一激动,来个当场弑父!”
“屁!天哥那是大智慧!”陈大牛瓮声瓮气地反驳,“那叫敲山震虎,既保全了尚书大人,又拿到了查账的实权,一箭双雕!”
凌天听着他们俩的商业互吹,只是笑笑。
“行了,都别贫了。”
他停下脚步,对众人道:“今天都辛苦了,早点回去歇着。李四应该短时间不敢找我们麻烦,现在我们要抓紧时间站稳脚根。”
“好勒!”
众人轰然应诺,看着凌天的背影,眼神里全是滚烫的崇拜。
目送着兄弟们三三两两地散去,凌天这才转身,独自一人朝着东暖阁的方向走去。
穿过喧闹的街市,拐进僻静的巷弄,那座熟悉的,翻修一新的小院便出现在眼前。
与外面世界的波谲云诡不同,这里,总有一种让人心安的宁静。
他推开院门。
吱呀一声。
一道娇小的身影,像是受惊的兔子,猛地从屋里冲了出来。
“少爷!”
带着哭腔的惊喜呼喊,清脆又急切。
凌天还没来得及看清,一团温软的香气就撞进了他的怀里。
女孩儿死死地抱着他的腰,整个人都在发抖,仿佛要把自己揉进他的身体里。
“少爷……呜呜……你终于回来了……芸儿好怕……芸儿好怕你回不来了……”
凌天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
他抬起手,轻轻拍了拍怀里女孩儿的后背。
这丫头,好像又长高了点。
他低头,鼻尖萦绕着一股淡淡的皂角香,混杂着少女独有的体香。
“傻丫头,哭什么。”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你家少爷,是去办正事,又不是去送死。”
芸儿从他怀里抬起头,一张梨花带雨的小脸,哭得眼睛鼻子都红了。
她仰着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仔仔细细地检查着,生怕他少了一根头发。
“可是……可是外面都传遍了……说您……说您打了贵妃娘娘的亲戚,还……还把衙门的副千户大人给抓了……他们都说您这次死定了……”
凌天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擦去她脸颊上的泪痕。
入手一片温热滑腻。
“嗯,是又长大了点。”
他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
“也变漂亮了。”
芸儿的哭声戛然而止,小脸“腾”的一下,从脖子根红到了耳尖。
她手忙脚乱地从凌天怀里退出来,低着头,两只手紧张地绞着自己的衣角,不敢再看他。
“少……少爷……您又取笑奴婢……”
那娇羞的模样,比刚才梨花带雨的样子,还要动人几分。
凌天看着她,心情大好。
在外面跟那些老狐狸勾心斗角,算计来算计去,回到家,能看到这样一张干净纯粹的脸,所有的疲惫似乎都烟消云散了。
“阿蛮回来没?”他走进屋里,随口问道。
“阿蛮姐姐在屋顶上守着呢,”芸儿跟在他身后,小声说,“阿蛮姐回来后,一直在屋顶没下来过,饭都是我送上去的。她说,要亲眼看着您平安回来才放心。”
凌天心中一暖。
“少爷,您饿了吧?锅里一直给您温着饭菜呢!”
芸儿说着,就小跑着去了厨房。
很快,几样精致的小菜和一碗热气腾腾的米饭就被端上了桌。
没有山珍海味,就是最普通的家常菜,一盘青菜,一碟炒蛋,还有一碗菌菇汤。
凌天坐下,拿起筷子,毫不客气地吃了起来。
味道很好。
比醉仙楼的满汉全席,吃着更舒坦。
芸儿就坐在他对面,双手托着下巴,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嘴角带着满足的笑意。
仿佛看着他吃饭,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事情。
“少爷,今天在朝堂上,是不是很危险?”她还是忍不住,小心翼翼地问。
“还行。”凌天嘴里塞着饭,含糊不清地回答,“一群老狐狸,想跟我斗,还嫩了点。”
“那……那陈贵妃呢?”芸儿的声音更小了,“奴婢听说,后宫的娘娘们,手段最是厉害,杀人不见血的……”
“她请我喝茶。”
“啊?”
“三日后,长春宫,茶宴。”凌天又扒拉了一口饭,“鸿门宴。”
芸儿的小脸瞬间又白了。
“怕了?”凌天抬眼看她。
芸儿用力地摇头,又用力地点头,眼眶里又开始蓄积水汽。
“别怕。”凌天放下碗筷,抽出一张纸,递给她,“来,写几个字给我看看,最近有没有偷懒。”话题转得太快,芸儿一时没反应过来。
她愣愣地接过纸,又接过凌天递来的炭笔,趴在桌子上,一笔一划,极其认真地写下了两个字。
凌天。
字迹还有些稚嫩,但比起最初的歪歪扭扭,已经工整了许多。
“不错,有进步。”凌天满意地点点头,“等过几天,我教你写别的。”
“嗯!”芸儿重重地点头,刚才的恐惧,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夸奖冲淡了不少。
只要少爷还在,只要还能听着少爷教她写字,天就塌不下来。
“少爷,您真的要给贵妃娘娘送礼吗?”芸儿想起了钱多多临走时那副见了鬼的表情,“钱大哥说……说您要送一套又贵又俗气的首饰?”
“对。”
“为什么呀?”芸儿百思不得其解,“那不是故意气她吗?她会不会更生气?”
“就是要让她生气。”
凌天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
“你看,所有人都觉得我去赴宴是去送死,是去赔罪。那我就得拿出赔罪的态度来,对不对?”
“对……”芸儿似懂非懂。
“什么样的态度最诚恳?当然是送礼。送什么礼最能体现我的‘诚意’?当然是送最贵的。”
凌天慢悠悠地解释道。
“我要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我凌天,为了向贵妃娘娘赔罪,不惜血本,买下了全京城最贵的珠宝!”
“我要让那套首饰的俗气,闪瞎所有人的眼睛。我要让所有太监宫女都在背后议论,说我凌天是个只懂花钱的暴发户,品味堪忧。”
“这样一来,贵妃娘娘会怎么想?”
芸儿眨了眨眼,顺着他的思路想下去:“她……她会觉得您是个没脑子的蠢货?”
“聪明!”凌天打了个响指。
“她会觉得,我打了她侄子,是少年意气,不懂规矩。现在害怕了,就想用最蠢的方式来弥补。她会看不起我,会觉得我不足为惧。”
“而一个品味低劣,只懂砸钱的蠢货,是威胁不到她和她背后的家族的。她要的是脸面,我用金山银山把她的脸面堆得高高的,她还能当众发作我吗?”
“她要是收了,就等于承认了可以用钱来衡量她侄子那根断掉的肋骨。她要是不收,就是不给我这个‘蠢货’改过自新的机会,显得她小家子气。”
芸儿听得一愣一愣的,感觉自己的小脑袋瓜完全不够用了。
原来……原来送礼还有这么多道道?
少爷的世界,好复杂……但是……好厉害!
就在这时,院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让开让开!都小心点!磕了碰了,把你们卖了都赔不起!”
是钱多多那公鸭嗓。
话音未落,房门就被人从外面推开。
钱多多满头大汗地冲了进来,脸上是一种混杂着肉痛和兴奋的古怪表情。
“天哥!幸不辱命!”
他喘着粗气,指着身后。
两个伙计抬着一个巨大的紫檀木箱子,嘿咻嘿咻地跟了进来,“砰”的一声,将箱子放在了屋子中央。
那箱子极大,上面雕龙画凤,还镶嵌着各色宝石,本身就是一件俗不可耐的艺术品。
“天哥,您过目!”
钱多多搓着手,激动地打开了箱盖。
“轰!”
一道难以言喻的璀璨金光,瞬间从箱子里爆发出来,将整个房间照得如同白昼!
芸儿下意识地用手挡住了眼睛。
饶是凌天,也被这股冲天的“壕”气闪得眯了眯眼。
只见那箱子里,珠光宝气,层层叠叠,简直就是一个移动的金库!
一套黄金打造的头面,凤冠上镶嵌的不是珍珠,而是鸽子蛋大小的夜明珠!流苏垂下的不是细链,而是用细小的红蓝宝石串联而成!
项圈、耳坠、手镯……无一不是用最纯的赤金,镶嵌着最大、最闪、最没有设计感的各色宝石,仿佛生怕别人不知道这玩意儿很贵一样!
这已经不是俗气了。
这是恶俗!
这是对审美的一种公然挑衅!
“怎么样?”钱多多得意地介绍道,“这套‘万凰之王’,是京城第一珠宝行‘宝源斋’的镇店之宝!据说是一位已经致仕的老王爷,专门请西域工匠,耗时三年,用料三百斤赤金,各色宝石上千颗,为他最宠爱的小妾打造的!”
“后来那小妾跟人跑了,这套首饰就成了笑话,一直压在库底。我直接出了三倍的价钱,他们掌柜的哭着喊着卖给了我!”
钱多多看着这套首饰,心都在滴血。
三十万两!
整整三十万两白银啊!
就买了这么一堆……玩意儿!
他现在终于明白,凌天说的“不求最好,但求最贵,不求品味,但求浮夸”是什么意思了。
这玩意儿,别说陈贵妃了,就是送给乡下最爱俏的地主婆,人家都得嫌弃它戴出去丢人!
凌天走上前,捏起那顶沉甸甸的金凤冠,掂了掂。
很好。
分量十足。
他已经能想象到,当他提着这份“大礼”出现在长春宫时,陈贵妃脸上那精彩纷呈的表情了。
“不错。”
凌天放下凤冠,满意地点点头。
“钱多多,你办得很好。”
“三日后,就让全京城的人都看看,什么叫……”
“钞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