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沉入了墨色。
忘归楼雅间里的灯火,被小二添了两次灯油,依旧明亮。
桌上的菜,已经凉透,没有人动一筷子。
阿蛮坐在一旁,手肘撑着下巴,眼皮都开始打架了。
她时不时地看一眼对面气定神闲的凌天,又看看窗外漆黑的夜色,心里直犯嘀咕。
这都过去多久了?
一个多时辰了!
那个叫季不忘的怪人,不会是拿了图纸就跑路了吧?
左相府啊!
那是什么地方?京城的禁地!守卫森严得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他就一个人,赤手空拳地去了,这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凌天,他……”
阿蛮刚想开口,就被凌天一个眼神制止了。
“茶,还没凉透。”
凌天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轻轻晃了晃,杯中的茶水漾起一圈圈涟漪。
阿蛮撇了撇嘴,那茶水早就凉得跟井水一样了,还喝呢。
就在这时。
“吱呀——”
雅间的门,被从外面轻轻推开。
一道青色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又反手将门轻轻带上。
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
来人,正是季不忘。
他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儒衫,神色还是那般古井无波,仿佛只是出门去街角散了个步,而不是去闯了龙潭虎穴。
阿蛮的眼睛瞬间瞪圆了,睡意全无。
这么快?
凌天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将手中的茶杯稳稳放回桌上。
“季先生,回来了。”
他的语气,像是在跟一个晚归的家人打招呼。
季不忘走到桌边,没有说话。
他将一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布袋,随手放在了桌上。
“咚!”
一声沉闷至极的声响,让整张八仙桌都跟着震了一下。
阿蛮的心也跟着这声闷响,狠狠地跳了一下。
这布袋里……装的是石头吗?怎么这么沉!
凌天伸出手,没有急着去解开袋口,而是将袋子往自己这边拖了拖。
那惊人的分量,让他手臂的肌肉都微微绷紧。
他抬眼看向季不忘。
季不忘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却翻涌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有完成挑战后的兴奋,有对左相府奢华的鄙夷,更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庄严。
“左治的金库,修得不错。”季不忘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三重精铁门,七十二道连环锁,锁芯里还灌了水银,牵一发而动全身。墙壁是用火山石和糯米汁浇筑的,比城墙还坚固。”
他像一个专业的工匠,在点评一件作品。
“可惜,他不懂‘道’。”
季不忘摇了摇头,“再精密的锁,终究是死物。他只防贼,却没防到,有人会从地底下进去。”
阿蛮听得目瞪口呆。
从地底下?
难道他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还挖了一条地道不成?
“里面的东西,太多了。”季不忘继续说道,“我一个人,拿不了。就挑了些分量最重的。”
他伸出手指,点了点那个布袋。
“凌大人,你要的东西,都在这里了。”
凌天解开了袋口的绳子,将里面的东西倒了出来。
哗啦啦——
一瞬间,整个雅间仿佛都被金光照亮了!
阿蛮倒吸一口凉气,眼睛都直了。
桌子上,堆起了一座小山。
最下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金条,每一根都铸着官府的戳印,黄澄澄,明晃晃,晃得人眼晕。
金条之上,散落着各种拳头大小的宝石,红的、绿的、蓝的,在灯光下闪烁着迷离的光彩。
除此之外,还有几本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册子。
凌天拿起一本册子,解开油布。
封面上,赫然写着四个大字——《矿监密账》。
凌天的呼吸,陡然急促了半分。
他快速翻开账本,里面的字迹密密麻麻,记录着一笔笔触目惊心的交易。
哪年哪月,黑风岭私矿出银多少。
哪年哪月,送往京中某某大人府上多少。
哪年哪月,用以铸造私兵铠甲多少。
……
这哪里是账本?
这分明是左治的催命符!
和自己先前掌握的那本合起来,无异于在左相头上悬了一把利剑!
凌天将账本合上,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狂喜。
他看向季不忘,眼神里多了一丝真正的敬佩。
这人,不仅是神偷,眼光更是毒辣!
他知道自己真正需要的,不是那些黄白之物,而是这能一击致命的罪证!
“季先生,大恩不言谢。”
凌天将那张“鲁班锁”的图纸,连同那六根紫檀木条,一起推到了季不忘面前。
“此物,完璧归赵。另外三张图纸,他日必当奉上。”
季不忘却摇了摇头。
他没有去看那图纸,而是将那个装满了金银珠宝的布袋,重新扎好,双手捧起,郑重地放在了凌天的面前。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凌大人。”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肃穆。
“我季不忘,此行不为赌约,不为你,也不为我。”
“我为的,是北境边关,那些等着军饷买炭火的将士。”
“为的,是江南水患,那些流离失所,嗷嗷待哺的灾民。”
“更是为那些被左治鱼肉的万千百姓!”
他看着凌天的眼睛,一字一句。
“这,是民脂民膏!”
“今日,季某只是物归原主。如何用它,就看凌大人的了。”
说完,他对着凌天,深深一揖。
“告辞。”
不等凌天回话,他直起身,转身便走,衣袂飘飘,宛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
雅间里,只剩下凌天和阿蛮,还有那满桌的金光,以及那几本重如泰山的账册。
……
同一时刻。
左相府。
“砰!”
一只上好的汝窑茶杯,被狠狠地摔在地上,碎成了齑粉。
左相左治,穿着一身寝衣,脸色铁青,身体因极度的愤怒而微微颤抖。
他的脚下,跪着一排瑟瑟发抖的护院和家丁。
相府的管家,满头大汗,面如死灰地跪在最前面,连头都不敢抬。
“说!”
左治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噬人的寒意。
“金库,是怎么回事?!”
“相……相爷……”管家颤抖着声音,“不……不知道啊!小的们一直守在外面,别说人了,连只老鼠都没见进去过啊!”
“没见过?”左治气得笑了起来,那笑声比哭还难听,“没见过,金库里的东西,是自己长腿跑了吗?!”
他一脚踹在管家的心口,将他踹得滚出几米远。
“废物!一群废物!”
左治在书房里来回踱步,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猛兽。
金库被盗了。
这个消息,如同一道晴天霹雳,将他从安稳的美梦中惊醒。
那里面,存放着他半生的积蓄,是他日后图谋大事的根本!
可现在,竟然不翼而飞了!
最让他感到恐惧的,不是那些金银珠宝的损失。
钱没了,可以再捞。
但……
“账本……”左治的瞳孔猛地收缩,“那几本账本呢?!”
管家挣扎着爬回来,哭丧着脸:“也……也不见了……”
轰!
左治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完了。
全完了!
那几本账本,记录着他私开银矿、结党营私、贿赂朝臣的所有罪证!
任何一本流传出去,都足以让他死无葬身之地,诛灭九族!
“是谁?到底是谁干的?!”
左治一把揪住管家的衣领,将他提了起来,双目赤红。
“京城之内,谁有这个本事,能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搬空我的金库?!”
“是镇国公何定海?还是御史台那帮疯狗?或者是……宫里那位?!”
他的脑海中,闪过无数政敌的面孔。
就在这时,一名护院统领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
“相爷!有……有发现!”
他手中,捧着一样东西。
那是一根小小的,用紫檀木雕刻而成的木条,上面有着精巧的榫卯结构。
正是那六根鲁班锁中的一根!
季不忘,故意留下的。
这是属于顶尖高手的骄傲,也是一种无声的嘲讽。
左治一把夺过那根木条,翻来覆去地看。
他不通机关术,自然看不出这东西的门道。
“这是什么?!”
“回相爷,这是在金库的暗门门缝里发现的……”护院统领战战兢兢地回答,“像是什么……玩具?”
玩具?
左治的怒火,再次被点燃。
对方不仅盗走了他的身家性命,还留下一个玩具来羞辱他!
这是何等的猖狂!何等的目中无人!
“查!”
左治将那根木条狠狠地攥在手心,坚硬的棱角刺得他掌心生疼。
“给我查!”
“封锁全城!挨家挨户地给我搜!”
“把京城翻个底朝天,也要把这个贼给我揪出来!”
“我要将他,千刀万剐!碎尸万段!”
愤怒的咆哮,在左相府的上空回荡,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