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来无事,随意涂鸦罢了。”
凌天这句话,轻飘飘的,像一片羽毛落在地上,没有半点分量。
可听在季不忘的耳朵里,却不亚于一声惊雷。
随意涂鸦?
开什么玩笑!
他季不忘自诩在机关锁艺一道,天下无出其右。他见过最精密的八宝如意锁,拆过前朝皇陵的断龙石机关,可眼前这张图纸上的东西,其构思之精巧,逻辑之严密,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
这哪里是锁?
这分明是道!是天地间榫卯结构的大道!
季不忘的手指,微微有些颤抖。
他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裂痕。他抬起头,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死死地盯着凌天,里面有震惊,有疑惑,更有被触及到灵魂深处那份骄傲后,所燃起的炙热火焰。
“这东西,你……能做出来?”季不忘的声音有些干涩。
图纸是死的,实物是活的。再精妙的设计,若是无法付诸实践,终究只是镜花水月。
凌天笑了。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做出来?不难。”凌天将那张图纸从季不忘的手中抽了回来,慢条斯理地折好,重新揣进怀里,“只是,我为何要做给你看?”
季不忘的呼吸一滞。
他眼睁睁看着那张承载着机关术至高奥秘的图纸消失在凌天的怀中,心里像是被一百只猫爪子在挠,痒得难受。
他平生第一次,对一样东西,生出了如此强烈的渴望。
“你想要什么?”季不忘很直接。他不是蠢人,自然看得出凌天是在待价而沽。
“我不要什么。”凌天摇了摇头,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水,抿了一口,“我只是想跟季先生,玩个游戏。”
旁边的阿蛮,看得是云里雾里。
她完全不懂那张破纸上画的鬼画符有什么魔力,能让这个油盐不进的怪人,态度发生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但她明白,凌天已经抓住了这条鱼的鳃。
“什么游戏?”季不忘的眉头皱了起来。
“很简单。”凌天伸出一根手指,“我将这‘鲁班锁’做出来,交给你。我点上一炷香,香燃尽之前,你若能将其拆开,并原样装回去,就算你赢。”
“若我赢了,如何?”季不忘的眼神亮了。
这是在挑衅他!在他最引以为傲的领域!
“你赢了,这张图纸,归你。”凌天风轻云淡地说道,“不仅如此,我还可以再送你三张,一张比一张精妙。”
轰!
季不忘的脑子里,仿佛炸开了一样。
一张图纸,就已让他窥见了新世界的大门。
还有三张?
一张比一张精妙?
那会是何等鬼斧神工的设计?
季不忘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开始沸腾了。
这种诱惑,对他而言,远比天下任何财宝、任何美女,都要来得致命。
“那……若我输了呢?”季不忘强压下心中的激动,声音却依旧无法保持平静。
“你输了,答应帮我做一件事。”凌天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任何事,只要我开口,你不能拒绝。”
雅间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阿蛮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没想到,凌天的赌注,竟然这么大。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请人帮忙了,这分明是在收服!
季不忘死死地盯着凌天。
他从凌天的眼神里,看不到一丝一毫的玩笑。那份自信,那份笃定,仿佛他季不忘输定了。
这让季不忘的自尊心,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战。
输?
他季不忘,在机关锁艺上,怎么可能会输?
而且,对方还是一个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的毛头小子!
“好!”季不忘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我跟你赌!”
……
赌局定下,季不忘反而不急着走了。
他就坐在那里,一言不发,一杯接一杯地喝着凉茶,那双眼睛却时不时地瞟向凌天的胸口,仿佛能看穿衣服,看到那张让他魂牵梦绕的图纸。
凌天也不理他,叫来小二,又要了一张纸和一支炭笔。
他刷刷点点,很快又画出了一张分解图,上面详细标注了每一根木条的尺寸、角度和榫卯的深浅。
“阿蛮,去找城里最好的木匠。”凌天将图纸递给阿蛮,“告诉他,用最好的紫檀木,照着图纸上的尺寸,分毫不差地做出来。一个时辰之内,我要见到东西。”
“好。”阿蛮接过图纸,深深地看了凌天一眼,转身离去。
雅间里,只剩下凌天和季不忘两人。
气氛又恢复了那种诡异的安静。
凌天优哉游哉地品着茶,仿佛一个没事人。
季不忘却有些坐立不安,他一会儿看看窗外,一会儿又看看门口,那样子,活像一个等待心上人的毛头小子。
一个时辰,度日如年。
终于,雅间的门被推开,阿蛮提着一个布包走了进来。
“做好了。”季不忘的目光,“唰”地一下就钉在了那个布包上。
阿蛮将布包放在桌上,打开。
六根大小不一,打磨得光滑油亮的紫檀木条,静静地躺在里面。每一根木条上,都开着奇特的凹槽和凸榫,散发着淡淡的木香。
凌天拿起其中一根,在手中掂了掂,满意地点了点头。
“季先生,请吧。”他将六根木条推到季不忘面前,然后从怀里取出一炷香,插在桌上的一个小香炉里,用火折子点燃。
一缕青烟,袅袅升起。
季不忘的眼神,瞬间变得专注而锐利。
他伸出那双修长而稳定的手,拿起一根木条,仔细端详。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欣赏一件绝世的艺术品。
片刻后,他拿起了第二根,第三根……
六根木条,他足足看了一刻钟。
他的脑海中,仿佛有一台精密的仪器,正在飞速地计算着每一个榫卯的结构,推演着它们组合的无数种可能性。
凌天和阿蛮都屏住了呼吸。
终于,季不忘动了。
他的双手,快如闪电。
“咔。”
第一根和第二根木条,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完美地契合在了一起。
“咔哒。”
第三根木条穿插而入。
“咔嚓。”
第四根,第五根……
他的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的犹豫,仿佛演练了千百遍。
不到三十息的功夫,一个精巧绝伦的立体方块,就出现在了桌面上。
严丝合缝,浑然一体。
阿蛮看得眼睛都直了。
季不忘的脸上,也露出了一丝得意的神色。
拆开,再装回去。
现在,他已经完成了一半。
他拿起那个鲁班锁,双手微微用力,试图将其拆解。
然而,那六根木条,像是长在了一起,纹丝不动。
“嗯?”季不忘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换了个方向,再次尝试。
依旧不行。
他开始快速地转动那个方块,从不同的角度,用不同的力道,去寻找那个唯一的突破口。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香炉里的青烟,已经烧掉了三分之一。
季不忘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的呼吸,也开始变得有些急促。
怎么会?
怎么会拆不开?
明明是他亲手装上的,每一个步骤都了然于胸,为什么就是找不到拆解的法门?
“咔哒。”
他似乎碰到了某个机关,其中一根木条松动了一下。
季不忘心中一喜,正要顺势将其抽出。
可他一用力,那根木条又被别的榫卯给卡住了。
进退两难!
这东西,就像一个恶作剧。给你希望,又让你绝望。
雅间里,只剩下季不忘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和木条之间偶尔发出的轻微摩擦声。
阿蛮的心,也跟着揪了起来。
她看着那炷香,越烧越短。
又过了一刻钟。
季不忘的脸色,已经变得有些苍白。他那身洗得发白的儒衫,后背已经被汗水浸湿了一大片。
他彻底乱了。
他引以为傲的冷静和算计,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他像一个输红了眼的赌徒,疯狂地摆弄着手中的木块,却始终不得其法。
终于。
“噗”的一声轻响。
香炉里,最后一丝火星熄灭了。
时间到。
季不忘的动作,僵在了那里。
他呆呆地看着手中那个依旧完好无损的鲁班锁,又看了看已经燃尽的香灰,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灵魂。
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输在了他最自信,最骄傲的领域。
凌天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出手。
“愿赌服输。”
季不忘沉默了许久,才缓缓抬起头。他眼中的狂热和不甘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挫败感,以及……一丝深深的敬畏。
他将手中的鲁班锁,放在了凌天的掌心。
“我输了。”他沙哑着声音说,“说吧,要我做什么?”
凌天拿起鲁班锁,手指轻轻一拨,一推,一转。
“咔哒”几声脆响。
那个让季不忘束手无策的精巧玩意儿,在他手中,如同温顺的绵羊,瞬间解体,重新变回了六根独立的木条。
这一手,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击溃了季不忘最后的骄傲。
凌天将其中一根木条递给他。
“很简单。”
“我需要你,帮我去一个地方,取点东西。”
季不忘接过木条,眼神复杂。
“什么地方?取什么?”
凌天看着他,一字一顿地吐出了五个字。
“左相府,金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