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弘风风火火跑远,凌天站在院中,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嘴角的那抹弧度并未消散。
赵富贵这枚棋子,一旦被左治盯上,定会搅得金玉轩鸡犬不宁……
阿蛮从屋里走出,她换了一身更合体的青色劲装,腰间短刀未离身。她走到凌天身边,目光落在他的侧脸上。
“那小子能行?”阿蛮问道,声音带着她惯有的清冷。
凌天收回目光,看向阿蛮。他能看到她眼里藏着的那份深切担忧,那是对他,也是对眼下这京城局势。
“他虽然跳脱,但脑子不笨,而且有股子冲劲。”凌天说,“更重要的是,他信我。”
阿蛮没再说什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她知道,凌天做出的决定,总有他的道理。
这半个月,她亲眼看着他从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蜕变成如今这般锋芒内敛,却又随时能爆发出杀意的模样。
他身上那股运筹帷幄的气度,让她感到安心。
午后,阳光洒满东暖阁。凌天正和芸儿一起整理焦炭炼钢的图纸,阿蛮则在院子里练习刀法。
刀光霍霍,劲风呼啸,每一招都干净利落,带着一股凛冽的杀气。
忽然,院门被轻轻叩响。
芸儿放下手中的图纸,快步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名身着青色宦官服饰的太监,面生,但腰间悬挂的令牌,却代表着皇宫内廷的身份。
“凌少爷可在?”那太监尖细的嗓音带着几分倨傲。
“我家少爷在屋里。”芸儿答道,将门开得更大了些。
凌天闻声走出,阿蛮也停下了手中的刀,警惕地看向来人。
“杂家奉太子殿下之命,前来宣凌少爷入宫。”
太监眼皮微抬,扫了一眼凌天,又瞥见阿蛮腰间的短刀,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太子殿下言明,请凌少爷即刻动身,莫要耽搁。”
“太子殿下召见?”凌天眉梢轻挑,他停职一月,这才刚过半个月,燕云启就心急着叫他入宫了。
“正是。”太监语气中带着一丝不耐,“凌少爷,请吧。莫让殿下久候。”
凌天没再多言,转身对芸儿和阿蛮说:“芸儿,好生照看家里。阿蛮,你继续练功,不必担心。”
阿蛮上前一步,低声说:“小心。”
凌天点点头,随那太监出了东暖阁。
一路无话,马车辚辚驶入皇城,最终停在了东宫尚书房外。
尚书房内,太子燕云启端坐案后,他身着一袭明黄色常服,眉眼间带着几分与生俱来的贵气,却也掩不住那份少年人的浮躁。七公主燕玉心则坐在他下首,一身粉色宫装,娇俏可爱,只是那双眼睛,却透露着几分狡黠与不怀好意。
傅山,国子监的大儒,正襟危坐在旁,手中轻抚着一部《春秋》。
凌天走进尚书房,向三人行礼。
“免礼。”太子燕云启挥了挥手,目光落在凌天身上,带着审视,“凌天,你这半月来,倒是清闲得很呐。”
七公主燕玉心娇笑一声,掩着嘴说:“是啊,父皇罚他闭门思过,他倒好,逍遥自在,想必是乐不思蜀了吧?”
凌天垂手而立,不卑不亢。他知道,这两人是在表达他这个伴读不陪他们读书的不满。
“回禀太子殿下,七公主殿下。”凌天说,“臣这半月,虽闭门思过,却也未曾懈怠。日日研读圣贤书,修身养性,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放松。”
傅山轻咳一声,开口道:“凌天,太子殿下与公主殿下,皆是心系国事,忧虑社稷。你既然说是研读圣贤书,那今日,老夫便考校你一番。”
太子燕云启来了兴趣,他放下手中的笔,说:“傅先生说得对。我大燕立国百年,边患不断。北境苦寒,战事频仍,而我朝军饷粮草,运输艰难,损耗巨大。你可有什么良策,能解此困局?”
这问题看似宏大,实则刁钻。
军国大事,岂是一个被罚闭门思过的小小锦衣卫力士能解决的?太子分明是想看他出丑。
七公主燕玉心在一旁捂着嘴偷笑,等着看凌天如何支支吾吾。
又来?
凌天心中冷笑,不慌不忙。
他抬眼看向太子,又扫了一眼七公主,最后目光落在傅山身上。
“殿下所言,乃是军国大计,牵一发而动全身。”凌天说,语气平静,“臣一介力士,学识浅薄,不敢妄言。但若要说缓解之策,臣倒有一些粗浅的看法。”
太子燕云启挑了挑眉,示意他继续。
“运送军粮,无非陆运水运。”凌天说,“水运受限河道,陆运则依赖车马。路途遥远,损耗巨大,这其中,最大的损耗,便是途中转运、仓储保管以及……人。”
傅山微微点头,这是常识。
“人?”太子有些疑惑,“何解?”
“殿下想,数万大军远征,所需粮草何止万斤?”凌天说,“这些粮草,从产地到边关,要经过层层押运,无数人手。每多一个人经手,便多一分贪墨、截留的风险。每多一道环节,便多一分损耗。而边关苦寒,将士们忍饥挨饿,若粮草不能及时足额送达,岂不寒了将士们的心?”七公主燕玉心收敛了笑容,似乎被凌天的话吸引。
“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太子问道。
“臣以为,与其将大量粮草从遥远的后方运往前线,不如就地取材,变输血为造血。”
凌天说,“边境苦寒,但并非寸草不生。臣曾听闻,北境某些地区,土质肥沃,若能开垦荒地,兴修水利,辅以耐寒作物,或可自给自足,大大减轻后方压力。”
傅山手中的《春秋》停了下来,他看向凌天,眼神中多了一丝探究。
“就地取材?谈何容易!”七公主忍不住插话,“北境苦寒,冰天雪地,如何能种植作物?”
“公主殿下说得是。”凌天应道,“但天下之大,无奇不有。臣曾在一本古籍中看到,有一种名为‘土豆’的作物,耐寒耐旱,产量极高,且易于储存。若能寻得此物,在北境推广种植,或可解决军粮难题。”
“土豆?”太子和七公主都露出了茫然的神色,显然从未听过此物。
傅山也皱起了眉,他博览群书,却也对这“土豆”毫无印象。
“这等奇物,你从何得知?”傅山问道,语气带着几分考究。
“回傅先生,此物记载于一本游记,乃是前朝一位隐士所着。”
凌天信口胡诌,“书中言此物生长于西域极寒之地,形似卵石,食之果腹,且可久存不坏。臣也只是偶然翻阅,觉得或可为我大燕所用。”
太子燕云启沉吟片刻,他虽对凌天所言的“土豆”心存疑虑,但凌天提出的“就地取材,变输血为造血”的思路,却让他眼前一亮。这与他父皇一直强调的“固本培元”不谋而合。
“你这想法,倒是有趣。”太子说,“不过,这土豆之说,虚无缥缈,终究是纸上谈兵。”
“殿下所言极是。”凌天说,“但若能派人前往西域寻访,一旦寻得,功莫大焉。即便寻不到,此思路亦可拓宽我朝农业之眼界。”
七公主燕玉心撇了撇嘴,她本想看凌天出丑,没想到他竟能说出一番道理来。
傅山却抚了抚胡须,眼中精光闪烁:“凌天,你这番言论,虽有臆想成分,但其核心思想,却有大智慧。变输血为造血,从根源上解决问题,这并非寻常人能想到的。”
太子燕云启的脸色缓和了许多。他重新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然后将纸递给凌天。
“凌天,既然你有此等见识,那今日便将我这几日所作的策论,润色一番吧。”太子说,语气中带着一丝考验,“若能令我满意,本宫便上奏父皇,免你禁足之罚。”
凌天接过太子递来的策论,扫了一眼,有些无语。
这哪是策论,分明是一篇堆砌辞藻,空洞无物的应制文章,洋洋洒洒几千字,却无半点真知灼见。太子这是想让自己给他当枪手,还要承担润色不力之责。
“殿下这篇策论,文采斐然,气势磅礴,臣自愧不如。”凌天先是恭维了一句,随后话锋一转,“只是,策论讲求经世致用,若能再添些具体施策,恐更得陛下青睐。”
太子燕云启示意他直言。
“比如,殿下在谈及赈灾之时,只言安抚民心,广施粥饭。”凌天说,“这固然重要,但灾民久饿,体弱多病,若能辅以一些易于消化,又能补充体力的食物,如米粥中加入肉糜、菜末,或可更快恢复元力。再者,灾后防疫,亦是重中之重。瘟疫一起,往往比灾情本身更具破坏力。如何隔离病患,焚烧尸体,清洁水源,这些都是殿下策论中可补充之处。”
凌天每说一句,太子的脸色便变幻一次。他发现凌天说的这些,都是他从未考虑过的细节,却又如此实际和重要。傅山更是频频点头,看向凌天的目光中,欣赏之色越来越浓。
七公主燕玉心也听得入神,她从未想过,一篇策论,竟然可以写得如此细致入微。
“还有,殿下在论及边关防务时,只言坚壁清野,严防死守。”凌天继续说,“这乃守城之策,但若能主动出击,在敌军深入之前,便将其击溃于国门之外,岂不更好?这便需要我军将士,不仅要善守,更要善攻。而攻伐之利器,除了刀枪弓箭,是否还有其他?”
凌天这话,隐隐指向了火器。太子燕云启和傅山都听出了弦外之音。
“你所说的‘其他’,可是指火器?”傅山问道。
“傅先生英明。”凌天说,“火器之利,古已有之。但其威力不足,射程有限,故而未能大用。臣以为,若能改良火器,使其射程更远,威力更大,或可成为我大燕克敌制胜的法宝。”
太子燕云启的呼吸急促起来。他知道凌天曾向父皇献上焦炭炼钢之法,如今又提及改良火器,这绝非空穴来风。
“凌天,你可知火器改良之法?”太子问道,眼中充满了期待。
凌天摇摇头:“臣只知其理,未见其形。但若能得工部图纸,或许能从中窥得一二。”
他这是在暗示太子,他需要工部的支持。
太子燕云启深吸一口气,他看向凌天的目光,再无之前的轻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他意识到,眼前的这个少年,绝不是一个可以随意拿捏的伴读。
“好!凌天,你今日之言,令本宫茅塞顿开。”
太子站起身,走到凌天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的禁足之罚,本宫会向父皇请奏。以后,你便每日来尚书房,与我一同探讨国事。”
七公主燕玉心也凑了过来,她好奇地打量着凌天,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
“凌天,你说的那个‘土豆’,真的存在吗?”七公主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