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府正堂,空气仿佛凝固了。
左治脸上的笑意,像是一张画上去的面具,温和,却毫无温度。
那杯雨前龙井,茶雾袅袅,模糊了他眼底深处的算计。
这是一个局。
一个从金銮殿上就开始布置的,针对他凌天的局。
凌天站在堂下,身后是一百名身穿飞鱼服,手按绣春刀的锦衣卫。
肃杀之气,与这堂上的茶香,形成了诡异的对冲。
“凌特使,请坐。”
左治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长辈对晚辈的宽和。
“年轻人,火气不要这么大。办案嘛,不急于一时。先把茶喝了,润润嗓子,老夫再慢慢与你细说。”
他这是在立威,在用他当朝宰相的身份,无形地碾压凌天这个小小的特使。
他越是气定神闲,就越说明他有恃无恐。
身后的马大元,腿肚子已经开始打颤。
他娘的,这阵仗,比上刑场还吓人!
这凌天,怕是真把他们带进鬼门关了!
凌天却笑了。
他一步上前,走到桌前,却没有坐下。
他伸出两根手指,捏起那只精致的白玉茶杯。
“左相大人。”
凌天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庭院。
“茶,是好茶。”
“杯,也是好杯。”
“只可惜……”
他话音一顿,手指微微一松。
“啪!”
那只价值不菲的白玉茶杯,就这么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茶水四溅,惊得在场所有人都是一哆嗦。
左治脸上的笑容,终于僵住了。
他眼角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凌特使,你这是何意?”
他的声音,冷了下来。
“没什么意思。”
凌天拍了拍手,仿佛只是掸掉了一点灰尘。
“卑职是奉旨来‘协助’左相大人清点家产的,不是来品茶的。”
“左相大人位高权重,日理万机,想必也不愿在这等小事上,浪费太多时间吧?”
“公事,还是公办的好。”
他转过身,面对着身后的一百名锦衣卫,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出鞘的利刃!
“兄弟们!”
“陛下有旨!北伐在即,国库空虚!”
“我等今日前来,不为私仇,只为公义!为边关数十万浴血奋战的将士,筹措粮饷!”
“左相大人高风亮节,愿捐出全部家产,我等要做的,就是帮左相大人,把这份忠义,落到实处!”
“听我号令!”
凌天抽出腰间的绣春刀,刀尖直指前方。
“搜!”
“一寸一寸地搜!”
“任何箱子,任何柜子,任何暗格,都不要放过!”
“就算是地砖,也给老子撬开来,看看下面有没有藏着金条!”
“谁敢阻拦,以通敌论处,杀无赦!”
“遵命!”
一百名锦衣卫齐声怒吼,声震云霄!
压抑了许久的凶性,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他们如同一群饿狼,瞬间涌入相府的各个角落。
“哐当!”
“哗啦!”
一时间,砸门声,翻箱倒柜声,瓷器破碎声,不绝于耳。
整个气派威严的相府,瞬间变成了被洗劫的现场。
左治看着眼前这混乱的一幕,脸色铁青,双手死死地攥着扶手,指节都发白了。
但他终究没有发作。
他只是冷冷地看着凌天,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好,好一个公事公办。”
左治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老夫今天,就坐在这里,看着凌特使,如何给陛下,给这满朝文武,一个交代!”
他竟然,就这么稳如泰山地坐着,任由锦衣卫将他的府邸翻个底朝天。
这反常的举动,让凌天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愈发强烈。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派出去的锦衣卫,开始陆续回来复命。
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丝古怪和茫然。
“报!东厢房搜查完毕,除了一些字画古玩,并无发现大额银两!”
“报!西厢房搜查完毕,发现库银三百二十两,皆有户部存根,乃左相大人本月俸禄!”
“报!后花园假山,池塘,全部探查完毕,无任何发现!”
“报!书房暗格已打开,里面只有几本前朝孤本,并无金银!”
一个又一个的回报,像是一盆盆冷水,浇在所有人的心头。
没有?
怎么会没有?
这可是当朝宰相的府邸!权倾朝野二十年,富可敌国!
别说一百万两,就是一千万两,都未必能装下他的家底!
可现在,搜了两个时辰,连根金条的影子都没看见?
马大元的脸色,已经从青色变成了猪肝色。
他看着凌天,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完了!
这下彻底完了!
雷声大,雨点小。
不,这连雨点都没有!
他们兴师动众,奉旨抄家,结果就抄出几百两银子?这传出去,不仅他们北镇抚司要成为整个京城的笑柄,就连龙椅上那位,脸上也挂不住啊!
欺君罔上,办事不力!
这罪名,谁都担不起!
“凌特使。”
左治那慢悠悠的声音,再次响起,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讥讽。
“搜完了吗?”
“可曾为老夫,清点出那‘十万两白银,五万两黄金’啊?”
凌天没有理他。
他走到一名刚刚从地窖里出来的锦衣卫面前。
“地窖呢?”
那名校尉一脸晦气地摇了摇头。
“头儿,地窖里比脸都干净!除了几坛子陈年老酒,连耗子都饿死了!”
轰!
凌天的脑子嗡的一声。
空城计!
这老狐狸,给他玩了一出空城计!
他早就料到自己会有这么一招,所以提前把所有的财产,都转移了!
金銮殿上那番声泪俱下的表演,那所谓的“捐出全部家产”,根本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陷阱!
他故意报出一个数字,就是为了引自己入瓮!
只要自己搜不出这个数字,甚至连这个数字的零头都搜不出来,那自己就是诬告!就是构陷宰相!
而他左治,不仅能保全绝大部分家产,还能反咬一口,把自己这个“小人”彻底踩死!
好狠的计谋!
好毒的阳谋!
“哈哈哈……”
看着凌天难看的脸色,左治终于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
那笑声,充满了得意与张狂。
“凌天啊凌天,你还是太年轻了!”
“你以为,凭着陛下的一点恩宠,就能跟老夫斗?”
“老夫在朝堂上呼风唤雨的时候,你爹还不知道在哪儿穿开裆裤呢!”
“想抄我的家?下辈子吧!”
他站起身,一步步走到凌天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现在,人证物证俱在!”
“你,凌天!率众冲击宰相府邸,掘地三尺,却一无所获!”
“这是诬告!是构陷!是藐视朝廷!是欺君罔上!”
“来人!”
他一声厉喝。
“给老夫备轿!老夫要即刻进宫面圣!”
“老夫要亲自问问陛下,他手下的锦衣卫,就是这么为国分忧的吗?!”
完了!
所有锦衣卫的心,都沉到了谷底。
他们知道,左治这一去,他们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都得脱层皮!
而凌天,更是死路一条!
然而。
就在左治转身,准备拂袖而去的那一刻。
那个被逼入绝境的年轻人,却突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道惊雷,在左治耳边炸响。
“左相大人,您……好像忘了点东西。”
左治的脚步,猛地一顿。
他回过头,看到凌天脸上,竟然露出了一丝诡异的笑容。
那笑容,看得他心里直发毛。
“忘了什么?”
凌天不答,只是缓缓地抬起手,指向正堂之上,那张左治刚刚坐过的,由整块金丝楠木雕琢而成的太师椅。
然后,他的手指,又依次划过堂上的紫檀木条案,墙上悬挂的唐寅真迹,博古架上摆放的汝窑青瓷……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左治的身上。
落在了他腰间那块,晶莹剔透,雕龙画凤的,和田暖玉之上。
“左相大人。”
凌天的笑容,愈发灿烂。
“您在金銮殿上,亲口所说,要捐的是‘全部家产’。”
“金银是家产,难道……这些就不是了吗?”
“您屁股底下坐的这张椅子,上好的金丝楠木,百年才能成材,这一张,少说也值三千两白银吧?”
“这张条案,千年紫檀,有价无市,五千两,不算多吧?”
“还有那幅画,唐寅的《山路松声图》,去年在江南拍卖行,可是拍出了一万两黄金的天价!”
“那件汝窑的笔洗,前朝的贡品,价值连城!”
凌天的声音,一句比一句响亮,一句比一句诛心!
“您腰上这块玉佩,皇家御赐之物,成色如此之好,只怕比您捐的那五万两黄金,还要值钱吧?”
“您说您倾尽所有,可您这府里,随便一件摆设,都够边关的将士们吃上一年饱饭了!”
“您说您两袖清风,可您这满屋子的奇珍异宝,又是从何而来?!”
“左相大人!”
凌天向前一步,咄咄逼人,声色俱厉!
“您到底是真忠义,还是在跟陛下,跟满朝文武,跟天下百姓……演戏啊?!”
“你!你!你……”
左治伸出手指着凌天,气得浑身发抖,一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万万没想到,凌天竟然会来这么一招!
釜底抽薪,没抽到。
这小子,他妈的要直接掀桌子了!
“来人!”
凌天根本不给他任何反应的机会,再次下令!
“传我命令!立刻去请京城所有当铺的朝奉,所有古玩行的掌柜!”
“就说,锦衣卫奉旨查抄宰相府,有一批‘无主’的宝贝,要当场估价!当场拍卖!”
“所得款项,一文不少,尽数充入国库,为北伐大军,置办粮草!”
“我倒要看看!”
凌天的目光,如刀子一般,死死地钉在左治的脸上。
“把您这满屋子的‘家产’都卖了,够不够凑齐那十万两白银,五万两黄金!”
“如果不够……”
“那剩下的差额,就只好请左相大人,用您这身宰相的行头,来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