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把你,藏进锦衣卫。”
凌天的话,像一块巨石砸进平静的湖面,在东暖阁里掀起了滔天巨浪。
阿蛮刚刚坐直的身体,猛地一晃,险些从床上栽下来。
她用一种看疯子的眼神看着凌天,嘴巴张了张,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锦衣卫?
那是什么地方?
那是皇帝的爪牙,是追杀她的屠刀,是她不共戴天的仇人左治的势力范围!
把她一个被全天下通缉的要犯,藏进锦衣卫?
这不是自投罗网,这是赶着去投胎!
“少爷……您……您没发烧吧?”
旁边的芸儿,小脸煞白,哆哆嗦嗦地伸出手,想去探一探凌天的额头。
在她看来,自家少爷一定是救人时被寒气入了脑,开始说胡话了。
这比让她相信柳如眉会吃斋念佛还要离谱!
“我清醒得很。”
凌天挥手打开芸儿的小手,目光却始终锁定在阿蛮脸上。
他看出了她眼中的恐惧、怀疑和抗拒。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凌天拉过椅子,再次坐下,身体微微前倾,形成一种极具压迫感的气场。
“你觉得这是找死,对不对?”
阿蛮没有说话,但她紧紧抿住的嘴唇,已经说明了一切。
“那我问你,除了这里,你还能去哪儿?”
凌天的问题,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她所有的幻想。
“离开京城?天大地大,左治的眼线遍布大燕十三州,你一个身受重伤的孤女,能跑多远?不出三天,你的尸体就会出现在某个乱葬岗。”
“躲在京城的某个角落?别天真了。左治为了找你,连神机营都动用了,他能把整个京城翻个底朝天!你以为你能躲多久?”
凌天的每一句话,都让阿蛮的脸色苍白一分。
她何尝不知道这些。
这几天,她就像一只过街老鼠,东躲西藏,食不果腹,夜不能寐,每一刻都活在被发现的恐惧中。
“留在尚书府?”凌天冷笑一声,“今晚刘全能来,明晚就能来我那个好爹,后天来的可能就是左治本人。你觉得我能护你几次?”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芸儿已经不敢说话了,她抱着自己的膝盖,感觉自己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灭门大计。
阿蛮的呼吸变得急促,眼中最后一点希望的光,也渐渐被绝望的黑暗吞噬。
是啊。
天罗地网,无处可逃。
她就是一个活死人,苟延残喘而已。
“所以,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凌天看着她,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所有人都觉得你会逃,会躲。但绝对没有人会想到,你会穿上飞鱼服,佩上绣春刀,就站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
“这叫,灯下黑!”
阿蛮的身体剧烈地一震,那双黯淡的眸子里,第一次因为这个疯狂的计划,而迸发出了一丝异样的光彩。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那张俊朗的脸上,挂着一丝玩世不恭的笑容,可那双眼睛里,却闪烁着比狐狸还要狡猾,比疯子还要大胆的光芒。
“你想一辈子东躲西藏,在无尽的噩梦中惶惶不可终日?”
“还是想换个身份,亲手搜集左治的罪证,把刀架在他的脖子上,为定南侯府三百七十一口人报仇雪恨?”
凌天的声音充满了蛊惑。
报仇雪恨!
这四个字,像一道闪电,瞬间击中了阿蛮内心最柔软也最坚硬的地方。
她眼中的迷茫和恐惧,在这一刻,被刻骨的恨意和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所取代。
她抬起头,死死地盯着凌天。
“我……该怎么做?”
成了!
凌天心中一定,脸上笑意更浓。
他就知道,对于阿蛮这种人来说,复仇的火焰,足以烧掉一切理智和恐惧。
“很简单。”
凌天站起身,从旁边的柜子里翻出了一把剪刀。
“第一步,从头开始。”
他走到床边,将那把闪着寒光的剪刀递到阿蛮面前。
看着那锋利的剪刃,阿蛮的手微微颤抖。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
一头青丝,是她身为女子,身为定南侯府千金最后的象征。
剪掉它,就等于彻底告别了过去的自己。
她看了一眼凌天。
凌天没有催促,只是平静地看着她,那眼神仿佛在说:路,你自己选。
阿蛮深吸一口气,接过了剪刀。
她没有丝毫犹豫,抓起自己垂在胸前的一缕长发,“咔嚓”一声,齐根剪断!
黑色的发丝,飘然落地。
一剪,再一剪。
“咔嚓……咔嚓……”
清脆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回响,像是在为一个过去的灵魂送行。
芸儿捂着嘴,眼圈都红了。
很快,一头乌黑亮丽的长发,变成了一地狼藉。
镜子里,出现了一个短发齐耳,面容苍白的“少年”。
虽然还带着女子的柔美,但那双眼睛里的英气和决然,却已经初具雏形。“很好。”
凌天点点头,又从柜子里翻出一卷白色的布条,扔到床上。
“第二步,把不该有的东西,都给我藏起来。”
阿蛮看着那卷布条,脸颊“唰”的一下就红了,一直红到了耳根。
她下意识地抓紧了衣襟,又羞又恼地瞪了凌天一眼。
这个家伙!
就不能说得委婉一点吗?
“自己来,还是我帮你?”凌天双手抱胸,挑了挑眉,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你……你转过去!”阿蛮又羞又气,抓起床上的枕头就朝他扔了过去。
凌天笑着接住枕头,很听话地转过身去。
身后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衣物摩擦声,伴随着阿蛮因为牵动伤口而发出的,压抑的闷哼。
芸儿连忙上前帮忙,主仆二人手忙脚乱地忙活了好一阵。
“好了……”
阿蛮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不自然。
凌天转过身,眼前的一幕,让他也不由得愣了一下。
只见一个身形单薄,穿着一身宽大男装的“少年”,正有些局促地站在那里。
一头利落的短发,更显得她眉眼如画,只是那份女子的柔媚被削弱了许多,取而代代的是一种雌雄莫辨的俊逸。
尤其是那双眼睛,明亮,锐利,像藏着星辰的寒潭。
“啧啧。”
凌天绕着她走了一圈,摸着下巴,像是在审视一件艺术品。
“不错,有几分小白脸的潜质。”
“姐姐……你……你比好多公子哥儿还俊呢!”芸儿也看呆了,由衷地赞叹道。
被两人这么一看,阿蛮本就泛红的脸颊,更是烫得厉害。
她不自在地扯了扯衣领,感觉浑身上下都别扭。
“从今天起,你就不叫阿蛮了。”凌天止住笑,神情严肃起来,“你叫阿满,圆满的满。”
“阿满……”阿蛮在心中默念着这个名字。
“你的身份,是我在乡下的一个远房表弟,从小练武,身手不错,来京城投靠我,想在锦衣卫里谋个前程。”凌天迅速地为她编造了一个身份,“记住了吗?”
阿蛮重重地点了点头。
“可是少爷,”芸儿担忧地问,“锦衣卫是什么人都能进的吗?万一……万一被人盘问身份,查出底细怎么办?”
“放心。”凌天胸有成竹地一笑,“锦衣卫经历司,每年都有几个特招的名额,不用考核,不用查三代,是我这种‘有功之臣’的福利。我塞个人进去,谁敢多问?”
“更何况,”凌天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冷意,“经历司里,王腾那些左治的走狗太多了,我正缺一个信得过的人在身边,帮我盯着他们。”
他看向阿蛮,不,现在是阿满了。
“所以,你不是去避难的,你是去当我的眼睛,我的刀。”
阿满的身体一震,她明白了凌天的意思。
这不是施舍,这是一场交易,一场联盟。
她看着凌天,郑重地抱拳,用一种截然不同的,略显沙哑的少年音说道:“阿满,见过凌大哥。”
这一声“凌大哥”,让她彻底完成了身份的转变。
“很好。”
凌天满意地点了点头。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只要等天亮,他就带阿满去经历司报道,把这颗定时炸弹,彻底变成自己手里的一张王牌。
然而,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
就在这时。
“咻——”
一声尖锐而短促的破空声,忽然从尚书府外极远的地方传来,穿透了沉沉的夜幕,清晰地钻进了三人的耳朵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