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相府。
书房内檀香袅袅。
王腾跪在青砖地面上,额头紧紧贴着地面。
冷汗顺着他的鬓角滑落,滴进地砖的缝隙里。
坐在太师椅上的左相左治,手里盘着两枚油光水滑的核桃。
咯吱。
咯吱。
核桃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相爷,您是没看见那小子有多猖狂!”
王腾抬起头,满脸委屈。
“他一个无品无级的力士,仗着身上那件御赐的飞鱼服,在经历司里横行霸道!”
“属下不过是想教教他镇抚司的规矩,他竟敢当众对属下动手!”
“他还把属下的钱袋给顺走了!”
“最可恨的是那个赵虎,处处护着他,根本没把相爷您放在眼里啊!”
王腾添油加醋地把白天的事情说了一遍。
左治停下手里盘动的核桃。
眼皮微微抬起。
“说完了?”
王腾一愣,赶紧低下头。
“属下无能,丢了相爷的脸面……”
左治站起身,走到书案前。
“一个毛头小子,就把你这个试百户耍得团团转。”
“我养你有什么用?”
王腾吓得浑身一哆嗦,连连磕头。
“相爷息怒!”
“实在是那小子身法诡异,而且赵虎那厮……”
左治抬手打断了他的话。
眼神阴鸷得可怕。
“凌天……”
“这小畜生在黑风岭坏了本相的大事。”
“手里还捏着要命的东西。”
“本相还没腾出手来收拾他,他倒自己送上门来了。”
左治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王腾。
“本相不管你用什么办法。”
“三天。”
“三天之内,我要这小子在北镇抚司里彻底消失。”
“不管是意外坠马,还是办差殉职。”
“我只要结果。”
王腾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三天?
凌天现在可是皇上钦点的锦衣卫,身上还穿着御赐的飞鱼服。
想要神不知鬼不觉地弄死他,谈何容易?
但看着左治那吃人的眼神,王腾根本不敢说半个不字。
“属下……遵命!”
“三天之内,属下定让那小子死无葬身之地!”
左治重新坐回太师椅上。
端起茶盏。
“去吧。”
“若是办砸了,你就自己找根歪脖子树吊死吧。”
王腾连滚带爬地退出了书房。
太白楼。
天字一号包间。
何弘大马金刀地坐在椅子上,手里抓着一只烧鹅腿啃得满嘴流油。
凌天靠在窗边,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街道。
“大哥,你今天第一天上任,就请整个经历司的人吃饭?”
何弘含糊不清地问道。
“这得花多少银子啊?”
凌天转过身,抛了抛手里那个从王腾腰间顺来的钱袋。
“怕什么?”
“这叫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王大人赞助的团建经费,不用白不用。”
何弘竖起大拇指。
“大哥高明!”
“不过大哥,你把那王腾得罪得那么死,他能来吗?”
凌天拉开椅子坐下。
给自己倒了杯茶。
“他不来才好呢。”
“他要是来了,这顿饭反倒吃得没滋味了。”
“我这叫服从性测试。”
何弘挠了挠头,完全听不懂。
正说着,包间的门被推开了。
赵虎穿着一身常服,大步走进来。
身后跟着五个穿着飞鱼服的锦衣卫。
这五个人,都是白天在经历司院子里没跟着王腾起哄的。
凌天站起身,笑着迎了上去。
“赵老哥,来了啊。”
“快上座。”
赵虎环视了一圈空荡荡的包间。
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就这么几个人?”
凌天拉着赵虎在主位上坐下。
“人不在多,在精嘛。”
赵虎猛地一拍桌子。
震得桌上的茶杯嗡嗡作响。
“这个王腾!”
“简直无法无天!”
“我明明让人去通知了经历司所有人。”
“他居然敢带着一大半的人抗命不来!”
“他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百户!”
跟在赵虎身后的那五个锦衣卫面面相觑,大气都不敢喘。
经历司满打满算二十多号人。
今天赴宴的,加上赵虎,才区区六个。
三分之二的人都没来。
这脸打得,啪啪作响。
凌天倒是毫无愠色。
他拿起酒壶,给赵虎倒了杯酒。
“赵老哥,生这么大气干什么?”
“气出病来无人替。”
“来,先喝口酒润润嗓子。”
赵虎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重重地把酒杯砸在桌子上。
“凌老弟,你今天第一天来,老哥我本想借着这顿饭,帮你立立威。”
“结果这帮兔崽子,全跑到王腾那边去了!”
“听说王腾在对面的得月楼也摆了一桌。”
“这不是摆明了要给你难堪吗!”赵虎越说越气。
他这个百户当得,实在是太憋屈了。
凌天夹了一筷子凉拌牛肉放进嘴里。
慢慢咀嚼着。
咽下去之后,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赵老哥,你换个角度想想。”
“这其实是件大好事啊。”
赵虎愣住了。
“好事?”
“人都跑光了,面子都丢尽了,算哪门子好事?”
凌天放下筷子。
身子前倾,看着赵虎。
“赵老哥,你刚才也说了,经历司里到处都是左相的眼线。”
“平时大家表面上客客气气,你根本分不清谁是人谁是鬼。”
“现在好了。”
“一顿饭,直接把成分给你提纯了。”
凌天指了指坐在角落里那五个有些拘谨的锦衣卫。
“这五位兄弟,明知道王腾在对面摆擂台,明知道来了会得罪左相的人。”
“但他们还是跟着你来了。”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们认你这个百户。”
“说明他们跟你是一条心。”
赵虎微微一怔。
转头看向那五个手下。
那五个人赶紧站起身,齐齐抱拳。
“百户大人,我们只认您!”
赵虎眼眶微热。
心里的怒火瞬间消散了大半。
凌天靠回椅背上。
双手抱胸。
“至于对面得月楼那些人。”
“既然他们选择了跟王腾混,那就是我们的敌人。”
“对待敌人,那就不用客气了。”
“以后有什么苦活累活背锅的活,全往他们头上派。”
“这叫精准打击。”
“赵老哥,你现在手里有了基本盘,还怕他个鸟?”
赵虎听着凌天这番话。
茅塞顿开。
原本郁结在胸口的一口闷气,彻底吐了出来。
“好小子!”
“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
“被你这么一说,老哥我这心里痛快多了!”
赵虎抓起酒壶,直接对瓶吹了一大口。
“来!”
“咱们兄弟今天不醉不归!”
包间里的气氛瞬间热烈起来。
何弘端着酒杯,到处找人敬酒。
那五个锦衣卫也放开了手脚,大口吃肉大口喝酒。
凌天端着酒杯,走到窗前。
推开窗户。
正好能看到对面得月楼的二楼包间。
那里灯火通明,人影绰绰。
隐约还能听到王腾嚣张的笑声。
凌天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举起手里的酒杯,遥遥对着得月楼的方向敬了一下。
然后仰头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