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狐朋狗友,爷爷,你也认识的,就是那个凌天啊。”
是他?
何定海微有些惊讶了。
那小子发明了蜂窝煤,解决了边关将士取暖大问题。
还随口作出咏雪诗,让国子监祭酒都捻须称赞。
现在,这小子竟然还能教何弘兵法?
虽然那几句兵法听着粗浅,什么“能而示之不能”,但用在刚才那种场合,却是恰到好处。
一个久居深宅的庶子,哪来这么多弯弯绕绕的心思?
何定海瞥了一眼跪在地上、还在那装模作样请罪的凌振雄,鼻孔里喷出一股冷气。
“凌尚书。”
凌振雄浑身一激灵,连忙抬头:“下官在。”
“带着你那个废物儿子,滚吧。”何定海挥了挥手,像是在赶一只烦人的苍蝇,“看着碍眼。”
凌振雄如蒙大赦,连那个被打得半死的凌澈都顾不上扶,磕了个头就要溜。
“慢着。”
何定海又开口了。
凌振雄右脚刚迈出门槛,不得不硬生生收回来,脸上堆笑:“老将军还有何吩咐?”
“让你家那小子,凌天,现在过来一趟。我有话问他。”
凌振雄心中窃喜。
这肯定是何老将军觉得刚才没出气,要找正主算账了!何弘是亲孙子舍不得打,凌天那个逆子还能有好果子吃?
正好,可以借何老来治治那小子,最好打断他几条肋骨才好!
“是是是,下官这就让人……”
“算了,还要差人,磨磨蹭蹭这得等到什么时候。”何定海打断他,转头看向何弘,抬腿就是一脚,“去,把你那个‘大哥’给我请过来。要是请不来,今晚你就去马棚睡!”
何弘捂着屁股跳了起来,一脸的不情愿:“爷爷,你找我大哥干嘛?我可告诉你,你要是敢动他一根汗毛,我就……我就离家出走!”
“嘿!你个兔崽子还敢威胁老子?”何定海作势要抽腰间的鞭子。
何弘吓得怪叫一声,撒丫子就往外跑,路过凌振雄身边时,还不忘做个鬼脸:“老东西,赶紧带着你的猪头儿子滚蛋!”
……
东暖阁。
凌天正把那一叠银票锁进母亲留下的木盒里。
这可是第一桶金。
一百两,在这个时代,足够普通的一家三口舒舒服服过上好几年。
“少爷,咱们真的没事吗?”芸儿还是有些担心,刚才那一幕实在太吓人了,“那是尚书大人啊……”
“在尚书府,他是天。但在镇国公府面前,他就是个屁。”凌天把钥匙收好,语气平淡,“恶人还需恶人磨,这道理亘古不变。”
话音刚落,院子里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何弘那标志性的大嗓门就炸响了。
“大哥!大哥快跑!不好了!”
何弘一头撞进屋里,上气不接下气,满脸通红:“快跑!我家老爷子发飙了,指名道姓要抓你过去!我看他那架势,是要把你大卸八块啊!”
凌天眉头微挑,却坐在椅子上没动。
“抓我?”
“是啊!那老头子喜怒无常,刚才还夸那兵法用得好,转脸就要见你。肯定是因为我把你供出来了……大哥,是我对不住你,你赶紧从后门溜,我去顶着!”何弘说着就要来拉凌天。
凌天反手按住何弘的手腕,力道不大,却很稳。
“慌什么。”凌天给他倒了杯茶,“要是老将军真想杀我,来的就不是你,而是镇国公府的亲兵卫队了。”
何弘一愣,端着茶杯忘了喝:“你是说……老爷子不是要揍你?”
“揍不揍不好说,但肯定不是要命。”凌天站起身,理了理衣襟,“既然老将军有请,那我就去。”
“大哥,这节骨眼,你真去啊?”何弘还是有点虚,“老爷子手黑着呢,以前教我练功,那是真往死里打啊。”
“走吧。”凌天率先迈出门槛,“带路。”
……
再次踏入镇国公府,气氛截然不同。
没有了刚才的鸡飞狗跳,整个府邸透着一股森严的肃杀之气。
演武堂的大门敞开着。
两排兵器架上,刀枪剑戟寒光凛凛。
何定海背对着大门,正在擦拭一杆长枪。
枪身乌黑,枪尖雪亮,那是饮过无数敌血的凶器。
何弘缩着脖子不敢进去,只敢在门口探头探脑。
凌天却神色如常,整了整衣冠,迈步而入,在距离何定海三步远的地方站定,躬身行礼。
“晚辈凌天,见过老将军。”
声音清朗,不卑不亢。
何定海动作未停,依旧慢条斯理地擦着枪,连头都没回。
一股无形的压力,瞬间弥漫开来。
这是上位者的威压,更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杀气。
换做普通人,此刻怕是早已两股战战,冷汗直流。
凌天却像是没事人一样,静静地站着,呼吸平稳。
过了好一会儿,何定海才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过身来。
那双锐利的眸子,如同鹰隼一般,在凌天身上刮了一遍。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小兔崽子,胆子不小。”何定海把抹布往桌上一扔,
冷声喝道。
凌天连忙上前,恭声道:“老将军何出此言?”
“哼!连我都敢算计。借我的势,打你那个废物二哥,还逼着你爹低头。这招‘狐假虎威’,玩得很溜啊。”
何定海冷笑。
凌天汗颜,在这个大燕军神面前,自己那点小心思,被看得透透的。
自己还是小瞧了天下人啊……
当下,他不再装傻,“老将军见谅。晚辈不过是为了自保。若非借了小公爷的势,今日我和我的丫鬟,怕是已经成了乱葬岗的一具尸体。”
“哼。”何定海冷哼一声,“自保?我看你是把何弘那傻小子当枪使!”
“枪,乃百兵之王。若是使得好,可破千军万马;若是使得不好,也就是根烧火棍。”
凌天一改常态,抬头直视何定海的眼睛,“小公爷天生神力,赤子之心,是一把好枪。只是缺个能给他指路的人。”
“你的意思是,你能指路?”何定海眼睛一眯,一股危险的气息扑面而来。
“晚辈不敢。只是觉得,与其让小公爷在街头巷尾逞匹夫之勇,不如教他些真正的本事。”
何定海沉默了。
他盯着凌天看了许久,突然大笑起来。
“好!好一张利嘴!怪不得能把何弘那浑小子忽悠得团团转,一口一个大哥叫着。”
笑声一收,何定海脸色一板:“不过,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你利用我镇国公府是事实。我也不是不讲理的人,听说你文采不错?”
凌天心中一突,嘴上却道,
“哪里,小子那只是些小聪明罢了,难登大雅之堂。”
“少跟我谦虚。那天晚上的‘一片两片三四片’,老夫也听说了。虽然辞藻一般,但有点野趣。”何定海指了指窗外。
此时正值隆冬,演武堂的窗外,是一处僻静的墙角。
那里没有名贵的花草,只有几株老梅,在寒风中倔强地伸展着黑褐色的枝干,几朵红梅顶着白雪,开得正艳。
“既然你会作诗,那就以此为题,再作一首。”何定海坐回太师椅上,端起茶杯,“作得好,今日之事一笔勾销,以后何弘跟你混,老夫不管。作不好……”
他把茶杯重重往桌上一顿。
“别说以后习武了,我今天先将你那两条腿敲断!”
凌天狂汗!
看来,何老对自己算计他孙子一事,是真的动怒了……
而门口的何弘吓得差点叫出来,拼命给凌天使眼色,让他赶紧求饶。
凌天吸了一口气,却看都没看他。
他脑中努力搜刮着上一世小学课本中的唐诗宋词。
算了,随便一首吧……先对付过去再说,但样子必须做足了……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棂。
一股冷冽的寒风夹杂着雪花扑面而来,吹动他单薄的衣衫。
墙角?
寒梅?
嗯?这不明摆着的吗?有了。
装模作样,凌天走了出去,伸出手,接住一片飘落的雪花,看着它在掌心融化。
他转过身,看着何定海,缓缓开口。
“墙角数枝梅,”
何定海眉头一挑。这起句,平平无奇,甚至有点大白话。
“凌寒独自开。”
第二句一出,何定海端茶的手顿了一下。
凌寒。独自。
这四个字,有点味道了。
凌天走了两步,目光越过何定海,仿佛看到了更远的地方。
“遥知不是雪,”
门口的何弘抓了抓脑袋,心想这不废话吗?那是红梅,当然不是雪,要是白梅还差不多。
然而,下一句。
“为有暗香来。”
轰。
何定海手中的茶杯,微微晃了一下,几滴茶水溅了出来。
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
不是因为看见了颜色,而是因为闻到了香气。
在那冰天雪地里,在那无人问津的墙角,它不需要谁的夸奖,不需要谁的注视。
它就在那里,傲立寒风,散发着属于自己的幽香。
这哪里是在写梅花?
这分明是在写人!
是在写他凌天自己!
身处逆境,不坠青云之志。哪怕全世界都把他当成废物,当成野种,他依然有自己的傲骨,有自己的“暗香”。
何定海是个武人,但他不是个粗人。
能做到兵马大元帅,他的眼界和胸襟,远非那些只会之乎者也的酸儒可比。
这首诗里的那股子倔强、孤傲、不屈,简直太对他的胃口了!
“好!”
何定海猛地一拍桌子,震得兵器架都嗡嗡作响。
“好一个‘凌寒独自开’!好一个‘为有暗香来’!”
他站起身,大步走到凌天面前,用力拍了拍凌天的肩膀。
这一巴掌下去,差点没把凌天拍散架。
“小子,你有种!”
何定海眼中满是欣赏,哪里还有半点刚才的凶神恶煞。
“凌振雄那个瞎了眼的狗东西,居然把你当草包?我看他才是真正的草包!”
凌天揉了揉发麻的肩膀,苦笑一声:“老将军过奖了。不过是触景生情,随口胡诌罢了。”
“过分谦虚就是虚伪!”何定海大笑,“这诗,老夫喜欢!回头我就让人裱起来,挂在中堂!我看以后谁还敢说咱们武将世家没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