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凌氏宗祠外便已人头攒动。
凌家在京城的族人,无论嫡系还是旁支,凡是沾亲带故的,都被一道紧急命令召集于此。
宗祠厚重的朱漆大门紧闭着,更添了几分肃杀之气。
人群中,议论声此起彼伏,压抑而又好奇。
“出什么大事了?我活了五十多年,还是头一回见老爷子大半夜派人来敲门,说必须到场。”一个胡子花白的老者抚着胸口,心有余悸。
“谁说不是呢。我听府里的下人说,昨天老爷从宫里回来,整个人都跟丢了魂一样,还发了好大的火。”
“何止是发火,我表弟的媳妇就在主院伺候,说大少爷的脸都被老爷给打肿了!听那动静,跟拆了房子似的!”
“嘶……为了什么呀?”
“谁知道呢,莫不是……跟昨天那道圣旨有关?”
这个猜测一出,周围瞬间安静了许多。
那道斥责尚书大人“教子无方”的圣旨,早已在权贵圈子里传开了。只是谁也没想到,这把火会烧得这么快,这么大,竟然直接烧到了宗祠里来。
“吱呀——”
沉重的宗祠大门被人从内拉开。
凌振雄面色灰败地站在门内,一夜之间,他仿佛苍老了十岁。
他什么话也没说,只是侧过身,让出了一条路。
族人们面面相觑,鱼贯而入。
宗祠内,香火缭绕,列祖列宗的牌位庄严肃穆地陈列着。
所有人都按照辈分站好,偌大的祠堂里,落针可闻。
众人的视线,不约而同地落在了祠堂中央站着的那几个人身上。
尚书大人凌振雄,主母柳氏,嫡长子凌云。
还有……那个平日里毫无存在感,甚至很多人都叫不上名字的庶子,凌天。
以及他身后那个瑟瑟发抖的小丫鬟。
这组合,怎么看怎么诡异。
最让人心惊的,是柳氏和凌云的模样。
两人虽然换上了体面的衣服,却遮不住脸上的狼狈。柳氏半边脸颊高高肿起,脂粉都盖不住那青紫的颜色。
而凌云更是凄惨,两边脸颊对称地肿着,活像个发面馒头,原本俊朗的五官挤成了一团。
这……这是家主亲自动的手?
所有人的心里都翻起了滔天巨浪,无数个念头在脑海里翻滚。
主母和嫡长子被家主打成这样,却让一个庶子站在祠堂中央?今天这到底是要唱哪一出?
凌振雄环视一圈,看着族人们震惊又困惑的脸,只觉得自己的脸皮也被人一层层地剥了下来,火辣辣地疼。
但他没有退路。
他往前一步,沙哑地开口。
“今日召集各位族人前来,是有一件家事,需要当着列祖列宗和诸位的面,做一个了结。”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把后面的话说出来。
“柳氏,云儿,过来。”
柳氏的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
凌云的拳头在袖子里死死地捏着,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当着全族人的面……他怎么敢!他怎么敢这么羞辱他们!
“还愣着做什么!”凌振雄猛地回头,那喷火的视线,让母子二人浑身一颤。
他们看见了凌振雄藏在袖子里的手,正剧烈地颤抖着。
这不是愤怒,这是恐惧,一种能把堂堂尚书大人吓到肝胆俱裂的恐惧。
柳氏和凌云终于明白,反抗,是没用的。
在全场死一般的寂静中,在数十道惊疑不定的注视下,柳氏迈出了第一步。
那一步,仿佛有千斤重。
她走到凌天面前,那个她从未正眼瞧过的野种面前。
祠堂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屏住了呼吸,不敢相信自己接下来可能会看到的一幕。
柳氏的嘴唇哆嗦着,屈辱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迟迟不敢落下。
她高傲了一辈子,何曾受过这样的奇耻大辱!
凌振雄冰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像催命的符咒。
“道歉。”
轰!
人群中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道歉?让主母给一个庶子道歉?
“我……我错了。”
柳氏闭上眼,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三个字。
她的身体晃了晃,若不是旁边的凌云扶着,几乎要当场昏厥。
凌云扶着母亲,自己也是摇摇欲坠。
他怨毒地瞪着凌天,那眼神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
凌振雄看也不看他,只是冷酷地重复。
“你呢?”
凌云的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嗬嗬声。
“三……三弟。”他的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干涩又难听。“之前……是大哥的不是。”
静。
死一样的静。
整个凌氏宗祠,上百号人,此刻都成了哑巴。
他们的大脑已经无法处理眼前这颠覆人伦纲常的一幕。
一个平日里备受宠爱的嫡长子,一个掌管着尚书府后院的主母,竟然当着全族人的面,向一个身份卑微的庶子低头认错!尚书府的天,风标彻底变了……
然而,凌天依旧面无波澜。
他甚至没有去看那两个屈辱到极点的人,而是转向凌振雄。
“父亲,我的第二个条件。”
凌振雄身子一震,立刻从下人手中拿过一份早就准备好的字据和印泥。
他走到人群前,将那张纸高高举起,让所有人都能看见。
“我,凌振雄,今日当着凌氏列祖列宗与全族之面立誓。从今往后,东暖阁的一切事务,全权交由我儿凌天做主,府中上下,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干涉!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说完,他将字据递到柳氏和凌云面前。
“按手印!”
柳氏和凌云看着那张纸,就像看着自己的催命符。
这不只是一份字据,这是一份耻辱状!一旦按下手印,就意味着他们今日的屈辱,将被永远地钉在凌家的历史上!
凌振雄却不给他们任何犹豫的机会,抓起凌云的手,狠狠地按在了印泥上,又重重地印在了字据上。
然后,是柳氏。
当那个鲜红的指印落下时,柳氏再也支撑不住,身体一软,瘫倒在地。
凌天走上前,从凌振雄手中接过那份轻飘飘,却又重如泰山的字据。
他仔细地吹了吹上面的朱砂,然后小心翼翼地折好,放入怀中。
做完这一切,他才终于抬起头,第一次正眼看向那些目瞪口呆的族人,看向地上那两个面如死灰的人,看向他那名义上的父亲。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转身,朝着宗祠大门走去。
芸儿连忙跟上。
少年单薄的身影,在祠堂昏暗的光线下,竟显得无比高大。
他一步一步,走得不快,却无比坚定。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尚书府所有人,乃至整个凌氏家族的心上。
当他走到门口,门外的阳光照进来,在他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