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死一般寂静。
远处家丁的惨嚎声渐渐弱了下去,只剩下柳氏母子粗重的喘息,和风吹过院墙的呜咽。
柳氏瘫坐在地上,发髻散乱,华贵的衣衫沾满了尘土,哪里还有半分当家主母的威严。
凌云则捂着脸,呆呆地跪在那里,另一边脸也高高肿起,和之前凌天打的那边凑成了一对,看起来分外滑稽,也分外凄惨。
母子俩对视着,都在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同样的东西。
极致的恐惧,和无法理解的茫然。
为什么?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不远处,石凳上,凌天终于将杯中那口早已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
他将茶杯轻轻放回石桌,发出的“嗒”一声轻响,在这寂静的院落里,却惊得柳氏和凌云浑身一颤。
凌天站起身,掸了掸衣袖,仿佛刚才那场足以颠覆整个尚书府认知的风暴,与他没有丝毫关系。
他甚至没有再看那对母子一眼,转身就准备回屋。
就在这时,一个脚步匆匆的身影,出现在了西跨院的门口。
来人是尚书府的大管家,刘全。
刘全在凌家几十年,向来是跟在凌振雄身边的第一心腹,平日里眼高于顶,对西跨院这边,连正眼都懒得瞧一下。
可今天,他几乎是小跑着进来的,额头上还带着一层细汗,神色间满是焦急和惶恐。
他一进院子,看到瘫在地上的柳氏和跪着的凌云,整个人明显愣了一下。
但他的迟疑,仅仅持续了一瞬。
下一刻,他便无视了这对名义上的主子,径直跑向了正准备进屋的凌天。
“四……三少爷!”
刘全在离凌天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恭恭敬敬地躬下身子,那腰弯得都快折了。
“老奴刘全,奉老爷之命,特来请三少爷移居东暖阁!”
这一声“三少爷”,和这个“请”字,让本就处于崩溃边缘的柳氏母子,脑子里最后一根弦,也“嗡”的一声断了。
刘全是什么人?
他是父亲的影子!
他的态度,就代表着父亲最真实的态度!
连他都对这个野种如此恭敬……
完了……
凌天停下脚步,转过身,打量着这个第一次对自己低头哈腰的大管家。
“请我?”
他淡淡地开口,听不出喜怒。
刘全连忙点头哈腰:“是,是!老爷吩咐了,东暖阁已经命人以最快的速度收拾干净了,所有陈设用具,一律换新!全都按……全都按老爷的书房标准来的!”
“哦?”凌天挑了挑眉,“父亲大人有心了。”
他的反应太过平淡,平淡到让刘全心里直发毛。
老爷在书房里那副快要杀人的模样,还历历在目。
“不得有半点差池!若是三少爷有半点不满意,提着你的头来见我!”
刘全一想到这句话,后背的冷汗就往外冒。
他挤出一个谄媚的笑容,继续说道:“老爷还吩咐了,城里最好的金疮大夫已经在路上了,马上就到!还有,厨房那边也传话了,从今晚起,三少爷您的膳食,由府里最好的厨子单独做!”
这些话,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柳氏和凌云的心上。
凭什么!
这到底是凭什么!
凌天没有理会身后那两道怨毒得快要杀人的视线。
他只是环顾了一下这个被踹开院门,一片狼藉的院子。
“刘管家。”
“老奴在!”
“这里,挺乱的。”凌天说道。
刘全心里咯噔一下,连忙道:“三少爷说的是!老奴这就叫人来收拾!保证收拾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不必了。”
凌天摇了摇头。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向还瘫在地上的柳氏,和跪着的凌云。
“谁弄乱的,谁收拾。”
刘全的呼吸,瞬间停滞。
他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凌天,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让……让夫人和……和大少爷来收拾院子?
这……这传出去,整个京城都要炸开锅了!
“怎么?”凌天看着他,“我的话,你听不懂?还是说,你觉得,他们两个,现在还有资格对我指手画脚?”
刘全的冷汗,刷的一下就流了下来。
他不敢去看柳氏那张已经扭曲的脸,也不敢去看凌云那要吃人的眼神。
他只知道,今天如果办不好这件事,他这个管家,也就当到头了。
“听……听得懂!”
刘全一咬牙,一跺脚,转过身,对着柳氏和凌云,硬着头皮躬身道:“夫人,大少爷,这……这也是老爷的意思。还请……还请二位,体谅一下老奴。”
他直接把锅甩给了凌振雄。
柳氏猛地从地上弹起来,指着刘全的鼻子尖叫:“刘全!你算个什么东西!一条狗!也敢对我指手画脚了?”
刘全吓得一哆嗦,把头埋得更低了。
“老奴不敢!老奴只是奉命行事!”
“奉命?奉谁的命?”柳氏厉声质问。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自然是奉,能决定你是不是这家主母的人的命。”
凌天那不咸不淡的声音,飘了过来。
柳氏的尖叫,戛然而止。
她浑身一僵,缓缓转头,看向凌天,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名惊惧之色。
凌天看着她,继续道:“你可以不收拾。我也可以现在就搬去东暖阁。”
“不过,我这人记性不好。”
“万一哪天,龙伯问起我额头上的伤是怎么来的,我可能会说错话。”
“比如,记成是被当朝兵部尚书的夫人,带人打的。”
“龙伯?龙伯是谁?”
柳氏愈发感到诧异。
“这你就要去问父亲大人了。”
凌天淡淡道。
他虽然不知道龙伯具体身份,但必是权贵之人,而且,是连凌振雄都要巴结的存在!
他可不认为今天凌振雄是良心发现了,才对他这般宽容,唯一的解释,就是龙伯。
他在京城,也只认识龙伯……
凌天其实也不确实,他只是在赌, 不过,貌似他赌对了。
因为,此刻柳氏已经浑身颤抖起来,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她也想通了,再想到今天老爷的异常,莫非……这小子身后还有高人!
对了,一定是这样,否则,他怎么敢如此地有持无恐,老爷怎会如此宽容于他……
柳氏心中惊涛骇浪,越来越怕。
良久……
“我……我收拾!”
柳氏的声音都在颤抖,她再也不敢有半分迟疑,也顾不上去扶自己的儿子,手脚并用地开始捡拾地上被打翻的杂物。
“母亲,你为什么……”
“闭嘴!还不跟我一起收拾!”
“啊?”
“快点!!!”
柳氏一声怒吼,把凌云所有疑问都堵了回去。
虽然不甘,不过此刻却也只能哆哆嗦嗦地爬起来,跟着柳氏一起,默默地收拾起来。
整个尚书府,权势最大的主母和最受宠的嫡长子,此刻,正在他们最看不起的西跨院里,干着最低贱下人的活。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只是平静地看着。
辱人者,人亘辱之。
这只是一点利息,他们的债,以后再慢慢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