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八点,华南分公司五楼的会议室灯亮了。
陆骁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一杯刚泡好的茶。
他今天换了件干净的白衬衫,左肩的纱布被遮住了,看不出来。
苏清颜坐在他旁边,换了一身深灰色的职业套装,长发盘在脑后,化了淡妆,但眼下那层青黑还留着。
林悦涵坐在对面,笔记本电脑开着,屏幕上是银行账户的余额页面。
韩小龙蹲在角落,手里攥着手机,眼睛盯着屏幕上的时间。
八点五十九分。
林悦涵刷新了一下页面,余额没有变化。
她抬起头看了陆骁一眼,陆骁端茶喝了一口,没有看屏幕。
九点整。
林悦涵又刷新了一下,页面跳转的时候卡了半秒,然后那一串数字弹了出来。
她的瞳孔放大了一下,然后抬起头:“到账了。一百二十亿,备注栏写着‘无息周转’。”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韩小龙手里的手机差点没拿稳:“一百二十亿?无息?”
林悦涵点了点头:“政策性银行的账户转过来的,备注栏只有四个字:说到做到。”
苏清颜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然后她转头看向陆骁。
陆骁把茶杯放下:“那你还在等什么?转账。工地的工资今天发下去,一分不少。”
林悦涵低头敲了两下键盘:“已经在走了。财务那边同步操作,十分钟之内全部到账。”
韩小龙站起来:“骁哥,那我去工地通知周经理,让他把工人叫起来发钱。”
“不急。”陆骁看了他一眼,“等财务那边确认到账了再去。钱到了再说话,省得又有人说空话。”
韩小龙点了点头,重新蹲回角落。
苏清颜靠在椅背上,看着陆骁:“你昨天那个电话,打完之后还有没有别的安排?”
“有。”陆骁从兜里掏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宋氏集团抵押给那三家外资银行的债权包,我让林姐连夜查过了。总金额八十七亿,加上利息和违约金,刚好九十三亿。”
苏清颜拿起那份文件翻了翻,眉头皱了起来:“你想把他们的债权买下来?”
“不是买。”陆骁靠在椅背上,“是打包收购。那三家银行现在不给我们放贷,但他们手上有宋氏的债权。只要我们把宋氏的债权买下来,宋氏的钱就欠到了咱们头上。”
苏清颜的手指在文件边缘停了一下:“那三家银行会卖吗?”
“会。”林悦涵从电脑后面抬起头,“我昨晚跟他们谈过了。他们现在也怕宋氏还不上钱,正急着找人接盘。报价九十三亿,比账面价值折了将近一成。他们今天早上八点四十回了邮件,同意出售。”
苏清颜看着林悦涵:“你昨晚跟他们谈的?”
“凌晨三点谈的。”林悦涵的语气很平,“他们那边有时差,正好是白天。”
苏清颜沉默了两秒,然后拿起那份文件递给林悦涵:“签。走战神殿的通道,确认资金独立,跟鼎盛的账面分开。”
林悦涵接过文件:“已经在走了。合同今天上午十点之前完成电子签章。”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韩小龙的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抬起头:“骁哥,工地的工资到账了。周经理说工人们正在排队领钱,没有人闹了。”
陆骁点了点头:“那就行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那条通往工地的路上,几辆面包车正停着,工人们从板房里走出来,有人攥着手机在查余额,有人拎着安全帽往工地里面走。
没有人再围在板房门口拍桌子了。
陆骁看了一会儿,转回身:“宋氏那边呢?”
林悦涵敲了两下键盘:“债权收购合同签完之后,宋氏的债务主体就变成了咱们。按照合同条款,他们的抵押物包括老宅、写字楼和仓储基地,现在全部质押在咱们手里。”
苏清颜偏头看着陆骁:“你是说,宋天成抵押出去的那三处核心资产,现在落到了我们手上?”
“对。”陆骁坐回椅子上,“抵押物是银行的,但债权是咱们的。那三家银行把钱拿回去了,抵押物自然就转到咱们手里了。”
苏清颜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那宋天成知道了吗?”
“应该还不知道。”林悦涵敲了一下键盘,“合同还在走电子签章流程。等到十点正式生效之后,银行那边才会通知他。”
“那就让他再高兴一会儿。”陆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等他接到银行电话的时候,脸色应该挺好看的。”
当天上午十点十五分,宋氏集团老宅的电话响了。
宋天成坐在太师椅上,面前摊着那份地铁规划图,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
他已经在那里坐了一个多小时了,手指按在图纸边缘,指节发白。
电话是华南商业银行的廖行长打来的。
宋天成接起来的时候,声音还带着一丝沙哑:“老廖?”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廖行长的声音传出来,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老宋,你们宋氏抵押的那批债权,今天早上被人打包收购了。”宋天成的手指顿了一下:“谁?”
“鼎盛。”
宋天成的手攥紧了听筒:“你说什么?”
“鼎盛集团,陆骁的人。”廖行长的声音越来越沉,“他们出了九十三亿,把你们抵押在三家银行的所有债权全部买走了。现在那三处抵押物的质押权,全部在鼎盛手里。”
宋天成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的手指开始发抖,听筒在他手里微微颤抖:“老廖,你再说一遍?”
“老宋,不是我不帮你。”廖行长的声音带着一股压不住的干涩,“他们出价比账面价值折了一成,银行那边没有拒绝的理由。而且,你知道是谁牵的线吗?”
“谁?”
“东南亚政策性银行的负责人,亲自打的电话。”廖行长的声音越来越轻,“他那边的资金通道没有任何附加条件,比任何一家外资银行都给得快。”
宋天成手里的电话听筒滑了下去,砸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整个人瘫在椅子上,看着面前那张地铁规划图,上面那根从西南角斜穿过去的红线还在。
他伸手想再把那张纸拿起来,手指刚碰到纸边,就停住了。
电话那头传来廖行长的声音:“老宋?老宋你还在听吗?”
宋天成慢慢把听筒拿起来,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我还在。”
“老宋,你们宋家的债务主体现在已经不是银行了。”廖行长的声音顿了一下,“是陆骁。以后你还钱,是还给他。”
宋天成闭上眼睛。
他的手指攥着听筒,指节发白,整个人像被抽去了脊梁骨一样靠在椅背上。
过了好几秒,他才开口:“知道了。”
他挂了电话。
客厅里安静下来。
窗外午后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青砖地面上铺了一道细长的光带。
那杯凉透了的茶还放在桌面上,茶水表面凝着一层薄膜,没有动过。
宋天成坐在太师椅上,看着对面墙上那幅挂了二十年的山水画。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那张地铁规划图拿起来,对折,再对折,放在桌角。
华南分公司五楼的会议室里,韩小龙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抬起头的时候嘴角咧到了耳朵根:“骁哥,宋天成那边收到银行的通知了。据说是廖行长亲自打的电话,通话时长不到两分钟。”
陆骁靠在椅背上:“他说了什么?”
“什么都没说。”韩小龙翻了一下手机,“廖行长那边传回来的消息是,宋天成听完之后只说了三个字。”
“哪三个字?”
“知道了。”
陆骁笑了一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估计正在客厅里坐着呢。”
苏清颜在旁边弯了一下嘴角:“你这一百二十亿,花得值。”
“不是花的。”陆骁把茶杯放下,“是周转。等宋氏那边的债务还完了,这笔钱还会回来的。”
林悦涵合上电脑:“债权收购合同已经正式生效了。从今天起,宋氏集团每还一分钱,都是还到咱们的账户上。”
韩小龙蹲在角落,声音带着压不住的笑:“骁哥,你说宋天成今天晚上会不会失眠?”
陆骁站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那条通往工地的路上,工人们已经领完钱了,有人正在往工地里面走,脚步声在碎石路面上踩出一片细碎的声响。
远处的塔吊开始转动,吊臂在午后的阳光里缓缓移动。
他看了一会儿,转回身:“他失眠就失眠吧。反正咱们睡得着。”
会议室里的笑声还没散干净。
宋天成那句“知道了”像个远去的闷雷,在午后的阳光里渐渐消了音。
陆骁靠在窗边把烟点上了,刚吸了一口,林悦涵那边就出了声。
“骁哥,你来看一眼。”
她的声音很平,但陆骁听出了底下的紧。
他走过去站在她身后,屏幕上是鼎盛系几只主力股票的实时K线图。
绿色的那条线,正在毫无征兆地往下扎。
“从上午十一点开始,交易量突然放大。”林悦涵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两下,调出另一组数据,“波动幅度超常规,每一笔的成交间隔压缩到了毫秒级。”
她指着屏幕上那排密集到几乎重叠的绿色柱状体,“有人用程序化交易在打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