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骁靠在讲台边上,笑眯眯地看着威尔逊:“威尔逊先生,你昨天在酒会上说,港口的水太深,我蹚不动。”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不低,但整间厅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那今天这水,你蹚得动吗?”
威尔逊的脸从白变成灰,又变成了青紫色。
他撑着桌沿想站起来,腿一软又坐了回去。
关长敲了一下法槌:“经审查,申请人方提供的证据链完整且充分,海关决定,即刻解除对鼎盛集团进口设备的暂扣措施,全部放行。”
他看着威尔逊,声音沉了下来:“关于远东航运集团涉嫌走私、偷税及行贿海关人员一案,我局将正式立案调查。相关证据材料已移交纪检和司法机关。”
旁听席上安静了一瞬。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鼓了一下掌,稀稀拉拉的,紧接着越来越密,最后整间厅里的人都在鼓掌,连那几个记者都放下了摄像机跟着拍了两下。
威尔逊终于站起来了,但他的腿在抖,扶着桌沿才勉强站稳。
他的两个律师已经开始收拾文件了,动作快得像后面有鬼在追。
两个穿制服的海关稽查人员走过来,站在威尔逊面前,亮出工作证:“威尔逊先生,请跟我们走一趟。”
威尔逊的脸色又白了一度,他往后退了半步,声音发颤:“我是外国公民!我要联系大使馆!”
陆骁站在讲台旁边,把投影仪关了,屏幕上的画面切回了桌面。
他偏头看了一眼威尔逊,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威尔逊先生,在中国的土地上,法律面前人人平等。”
威尔逊的嘴唇哆嗦着,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被那两个稽查人员一左一右架着走出了听证厅。
他经过门口的时候踉跄了一下,扶了一下门框才站稳,然后彻底消失在走廊的光线里。
韩小龙站在门口,看着威尔逊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回头冲陆骁咧了一下嘴:“骁哥,他那俩律师跑得比兔子还快。”
陆骁把U盘拔下来揣进兜里,从韩小龙手里接过外套穿上:“他们不跑等着被牵连?”
两人走出海关大楼,午后的阳光从云层里漏下来,在台阶上铺了一地碎金。
楼前的广场上人不多,几个穿制服的员工正在抽烟聊天,没人注意到刚才那场听证会的结果已经改写了大半个港口的权力格局。
陆骁站在台阶上,从兜里掏出烟叼上,点了。
韩小龙站在他旁边,压低声音:“骁哥,钱科长那边……应该跑不了吧?”
“证据链完整,他跑不了。”陆骁吐了一口烟,“不过他不是主犯,配合调查的话,能少判几年。”
韩小龙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陆骁走下台阶,阳光落在肩上,把他的影子拉得不长不短。
他掏出手机,给苏清颜发了条消息:“搞定了。设备下午放行。”
对面秒回:“威尔逊呢?”
“被带走了。以后明珠港咱们说了算。”
对面又回了一条,只有三个字:“干得好。”
后面跟了一个句号,然后隔了几秒又追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陆骁看着屏幕笑了一下,把手机揣回兜里。
韩小龙已经在旁边拦了一辆出租车,拉开后车门等着了。
“骁哥,去哪?”
“码头。”陆骁弯腰坐进去,“看看咱们的货柜卸完没有。”
车子发动,驶出了海关大院。
后视镜里那栋灰白色的海关大楼越来越远,门口威尔逊被带走的痕迹已经被保洁阿姨拖得干干净净。
陆骁靠在座椅上,从兜里掏出烟看了一眼,又塞回去。
窗外的街景在午后的阳光里缓缓后退,港口的方向能看到塔吊的轮廓在天际线上起起伏伏。
威尔逊被带走的消息传得比海风还快。
陆骁和韩小龙到了码头,那批进口设备已经重新开始卸货了。
叉车来回穿梭,吊臂稳稳地把货柜从船上吊到岸上,一切恢复了正常秩序。
韩小龙蹲在泊位边上,看着工人们忙活:“骁哥,范鳄那边应该知道消息了吧?”
“早知道了。”陆骁把烟点上,吸了一口,“威尔逊前脚被带走,他后脚就该收到信了。”
“那他会怎么办?”
陆骁弹了弹烟灰:“狗急跳墙。”
韩小龙愣了一下:“你是说他……”
“他现在没了洋行的靠山,码头上的通道费也收不成了。”陆骁把烟叼回嘴里,“但他手里还有一批人,还有这两年攒下来的武器。他不会甘心就这么算了。”
韩小龙的脸色变了:“骁哥,你是说他可能会……”
“嗯。”陆骁吐了口烟,“他憋着要搞大的。”
当天晚上,韩小龙就查到了消息。
他推开旅馆房间的门,脸色不太好看:“骁哥,范鳄今晚要在七号泊位接一批货。”
“什么货?”
“走私枪械。”韩小龙的声音压得很低,“他在道上放了话,说等这批货到了,要让咱们在明珠港彻底消失。”张建国从窗边转过头来:“他疯了?”
“他没疯。”陆骁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他是被逼急了。洋行的路子断了,码头上的生意也没了,他现在只剩下一条路...把人全带上,跟咱们拼个鱼死网破。”
韩小龙急了:“骁哥,那咱们要不要先动手?”
“不急。”陆骁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远处港口的灯火,“让他把货接了再说。人赃并获,省得他再蹦跶。”
他掏出手机,翻到楚冰清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陆骁?”楚冰清的声音带着一丝意外,“你最近怎么老是在半夜给我打电话?”
“楚警官,有活干。”陆骁的语气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调子,“明珠港这边有人要接一批走私军火,就在今晚。你要不要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确定?”
“确定。线人说的。”
“地址发我。”楚冰清的声音一下子精神了,“我二十分钟后到。”
陆骁挂了电话,转身看着韩小龙和张建国:“走吧。该干活了。”
晚上十一点,七号泊位。
这个泊位在港口最西侧,废弃了大半年,岸边的路灯坏了三盏,昏黄的光线有一搭没一搭地亮着。
集装箱堆得像迷宫,成排的铁箱子在夜色里投下巨大的阴影。
海风吹过缝隙,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哭。
陆骁蹲在一排集装箱顶上的阴影里,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
他旁边的集装箱顶上还蹲着一个人...楚冰清,深色便装,扎着高马尾,手里攥着一把配枪。
“你蹲得稳吗?”陆骁偏头看了她一眼。
“你管好你自己。”楚冰清没回头,“下面的人到了。”
一艘灰色的小型快艇正从海面上无声地靠过来。
船舷吃水很深,甲板上堆着几个长条形的防水箱。
岸边站着十几个人,打头的正是范鳄。
他换了一件黑色皮夹克,手里拎着一根钢管,脸上的表情又紧张又兴奋。
快艇靠岸,两个穿黑衣的男人跳下来,把防水箱拖到码头上。
范鳄走过去,蹲下来撬开一个箱子,里面是一排崭新的自动步枪,枪身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范鳄拿起一把掂了掂,咧嘴笑了:“好东西。”
他身后的小弟们也凑过来看,有人吹了声口哨:“鳄哥,这玩意儿够劲!”
“够劲的还在后面。”范鳄把枪放回箱子里,站起来,“等这批货到位了,姓陆的那小子,老子让他连人带船一起沉到海里去。”
他话音刚落。
头顶传来一声轻响,像有什么东西落在了集装箱上。
范鳄猛地抬头:“谁?”
没有人回答。
但集装箱上方那道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然后一道人影从三米高的集装箱顶上一跃而下,落地时膝盖微弯,几乎没有声音。
陆骁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范鳄,你刚才说让谁沉海?”
范鳄的脸色瞬间白了,往后退了一步,撞在身后的防水箱上:“你……你怎么在这?”
“你搞走私军火,我不来看看怎么行。”陆骁从兜里掏出烟叼上,没点,“范鳄,你胆子不小啊。走私这批货,够你蹲二十年了吧?”
范鳄的嘴唇哆嗦着,但他身后的十几个人已经反应过来了。
有人伸手去掏腰后的刀,有人往防水箱那边摸过去。
范鳄猛地大喊一声:“抄家伙!弄死他!”
十几个人同时动了。
但他们还没摸到家伙,四周的集装箱顶上亮起了光。
不是手电筒,是探照灯。三盏大功率探照灯从三个方向同时亮起,把整片泊位照得亮如白昼。
刺目的白光让范鳄手下那帮人下意识抬手挡住了脸。
第二道人影从侧面的集装箱后面走出来,高马尾,深色便装,配枪举在手里,声音清冷而清晰:“省厅刑侦总队!所有人别动!双手抱头蹲下!”
楚冰清身后,六个特警从集装箱缝隙里同时现身,枪口齐刷刷对准了码头上的十几个人。
范鳄的脸从白变成灰。
他转身想往快艇那边跑,刚迈出两步,陆骁已经到了他面前。
不是跑的,是走的,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范鳄。”陆骁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跑得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