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直起身,“我在国际市场放风,下午就能传到天启同盟那边。”
“下午传消息,晚上他们的谈判代表就该上门了。”陆骁把笔记本合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他们急。”
林悦涵没有马上走。
她靠在书案边沿上,两条裹着黑色丝袜的长腿交叠着,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你确定他们会签对赌协议?
两百亿美金不是小数目。”
“他们确定慕容雪的资金链马上要崩了。崩了之后新能源板块的资产会折价出售,那是他们入场接盘的最好时机。”陆骁从窗台上拿了根烟叼上没点,“他们怕我们被别人抢走。”
林悦涵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没说话,转身出去了。
傍晚六点,消息确实传到了。
韩小龙从外面跑进来的时候手里捏着一张传真纸,说天启同盟的代理律所已经发来了正式的谈判函,要求明天上午在帝都国贸大厦开闭门会。
慕容雪当天晚上飞到了帝都,十点多到的亲王府。
她穿了一件黑色风衣,里面是灰色高领毛衣,肩上挎着电脑包,站在正厅门口跟沈玉华打了声招呼,然后直接去了西跨院。
陆骁正坐在书案后面翻那份假账的打印件。
慕容雪把风衣搭在椅背上坐下来,在对面拉开椅子:“他们给的谈判条件很急。
明天上午九点,国贸顶层,对赌协议的核心条款都拟好了,要求三天之内签约执行。”
陆骁翻了一页报表:“他们很饿。”
“饿疯了。”慕容雪端起桌上那杯凉茶喝了一口,“按照他们给的条款,如果慕容雪集团的新能源板块无法在六个月内扭亏为盈,对赌失败,整个板块的控制权归天启同盟。
押注标的正好是两百亿美金。”
“那就签。”陆骁把报表合上扔在桌面上,“后天之前,让他们把钱打到你们集团的对公账户。”
慕容雪放下茶杯看着他:“你把两百亿放在对公账户上,等对赌协议到期的时候,天启同盟会要求第三方审计。
如果审计发现那套账是假的,他们可以告你欺诈。”
“所以不能等审计发现。”陆骁从桌面上拿起一支笔,在空白纸上画了一条线,“对赌协议签完之后,第三个月,慕容雪集团宣布一条新的技术突破。
配合林悦涵在资本市场上的配合操作,把股价拉起来。
新能源板块的估值翻一倍,负债率自然就降了。”
慕容雪的手指顿了一下:“一条技术突破,值一百亿?”
“不值。”陆骁把笔放下,“但加上林悦涵那边的配合,加上慕容雪集团本身在市场上的信誉,再加上天启同盟那边两百亿的对赌资金到账之后带来的流动性......
值。”
慕容雪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她把自己的电脑包打开,翻出一份天启同盟发来的对赌协议草案,摊在桌面上。
条款密密麻麻,但她翻到签字栏那一页停住了。
“你打算让他们什么时候知道自己上当了?”
“等他们把两百亿打进来。”陆骁从兜里掏出烟点上吸了一口,“钱到账之后,我会把你这套假账的原始数据递交给证监会。
天启同盟如果敢告我欺诈,证监会手里那份原始数据会告诉他们......
那套账是慕容雪集团的内部压力测试样本,从来没有用于任何对外公开披露。”
慕容雪靠在椅背上看了他两秒,然后低头把那几页协议收进包里。
她站起来的时候动作比平时轻了一些,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明天谈判的时候,你来主桌。”
陆骁靠在椅背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外面,把烟掐灭在窗台上的青瓷小碟里。
第二天上午十点,国贸大厦顶层的会议厅。
落地窗外是雾蒙蒙的帝都天际线,长条桌两边坐了七八个人,天启同盟的代理团队清一色深灰色西装,打头的是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说话的时候喜欢把手指交叠搁在桌上。
陆骁坐在主位靠左的位置,慕容雪坐他右手边,林悦涵在身后。
谈判持续了不到四十分钟。
天启同盟那份对赌协议的核心条款一个字没改,慕容雪集团这边的财务数据也“刚好”符合他们的预期。
戴金丝眼镜的男人在签字前停了一下笔,抬头看了陆骁一眼:“陆先生,您不看看附加条款?”
“看过了。”陆骁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支签字笔,“你们那两百亿什么时候到账?”
对方推了一下眼镜:“协议生效后四十八小时之内。”
陆骁在签字栏签了名,把笔搁在纸上。
慕容雪跟着签了自己的名字。
戴金丝眼镜的男人接过协议的时候指尖捏着边缘,翻了两遍确认所有的签章齐全才合上放进公文包。
散场之后陆骁走回国贸楼下,慕容雪跟在他后面。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你觉得他们什么时候会发现不对?”慕容雪的声音压得很低。
陆骁想了想:“第三个月技术突破公布之前,他们可能会提前做一轮内部调研。
但那时候两百亿已经在你们账上了。”
慕容雪没有再问。
电梯到一楼的时候门开了,她先走出去,风衣下摆被带起来的风掀动了一角。
陆骁跟在她后面,两个人穿过大堂走向旋转门。
阳光从门外涌进来的时候,陆骁的手机震了。
林悦涵发来一条消息:“证监会那边已经收到备份了。
留档,锁密。
如果天启同盟提出造假指控,原件随时可以调取。”
陆骁看着屏幕笑了一下,把手机揣回兜里。
他推开旋转门走出去,午后的阳光把整条长安街照得通明透亮。
慕容雪站在台阶下面等出租车,风衣领口被风吹起来一点。
她侧头看了他一眼,什么话都没说,但嘴角弯了一个很浅的弧度。
两百亿美金的对赌基金,已经在路上了。
那天晚上的亲王府,格外安静。
慕容雪从国贸大厦回来之后一直没怎么说话,进了西跨院的书房,坐在书案前面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就站起来说想出去透透气。
陆骁正靠在门框上翻手机,听到这话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把手机揣回兜里:“楼顶花园,刚收拾出来的,上去看看?”
慕容雪没有回答,但迈步往月亮门的方向走了。
亲王府的楼顶花园是韩小龙找人拾掇的,青石砖铺的地面上摆了十几盆桂花和几株矮松,角落里放着一张老竹椅和一张矮桌,桌上搁着一盏没点的铜灯。
夜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气和帝都夜晚特有的清凉。
慕容雪站在栏杆边上没有坐下来,风把她风衣的下摆吹起来一截,露出里面灰色毛衣的褶皱。
陆骁走到她旁边站定,没有靠太近,从兜里掏出烟叼上没点。
“你今晚不太对劲。”他说。
慕容雪盯着远处那片城市灯火看了很久,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轻了不少:“对赌协议签了,天启同盟那边至少三个月内动不了我。”
“那你还绷着?”
“就是因为知道他们动不了我,才松下来了。”她转回头看着他,月光落在她侧脸上,把平时那股清冷的棱角照得柔和了几分,“一松下来,反而觉得虚。”
她伸手把风衣领口拢了拢,指尖碰到自己脖子的时候陆骁注意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幅度不大,但骗不了人。
“寒气又上来了?”陆骁把烟从嘴上拿下来。
慕容雪没有否认:“可能是绷了太久,一松下来身体反而扛不住了。”
“站好别动。”
陆骁往后退了半步,右手抬起来,掌心悬在她后背的位置,距离大约一拳。
丹田里的真气催动起来,一股温热透过手掌往外渗,隔着风衣的布料落在她后背上。
慕容雪的身体轻轻震了一下,然后慢慢松了下来。
她能感觉到那股温热从她后背渗进去,沿着脊柱两侧往上下走,把她后腰那股沉沉的凉意一点一点推出去。
她呼出一口气的时候带着一股清晰的凉意,在月光下凝成薄薄的白雾,散在夜风里。
“坐着歇会儿。”陆骁收回手,指着旁边那把老竹椅。
慕容雪没有推辞,走过去坐了下来。
竹椅被她压得轻轻响了一声,她靠在椅背上的姿态比平时柔软了许多,两条腿并拢微微侧着,风衣的下摆搭在膝盖上。
陆骁在她旁边的矮桌沿上坐下来,手里转着那根没点的烟,没有催她说话。
慕容雪安静坐了一会儿,头顶的星星越来越清晰。
帝都的夜空难得有这么干净的时候,银河的轮廓从东南方斜斜地横跨过去,细碎的星光铺了满天。
“你知道吗,”她忽然开口,“我刚才在国贸签完字的时候,心里其实有点慌。”
“慌什么?”
“怕那套假账被人看穿,怕他们当场翻脸,怕你那几百亿的布局全泡汤。”她的目光还落在天上,声音渐渐轻下来,“但你在旁边坐着,我签字的时候手是稳的。”
陆骁偏头看了她一眼,夜风把她耳边的碎发撩起来几根,落在她脸颊旁边。
她的表情很平静,跟平时那股清冷的调子差不多,但他注意到她攥着风衣袖口的手指已经松开了。
“那以后你再有事,我在旁边坐着就行了。”陆骁的语气带着那副惯常的懒散,但话里的分量没打折。
慕容雪的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比以前任何一次都明显一些。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小小的玉牌,灰白色的,只有指甲盖大小,表面打磨得很光滑,用一根极细的黑绳穿着。
她低头看了一眼,然后递给他。
“这是我在英国读博的时候买的,随身带了快十年了。不值钱,但养得温润,灵气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