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诗曼第一次见徐文杰是在会议室。
那人穿着一件笔挺的白色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袖口的扣子是银色的,讲话时喜欢把手撑在桌面上,刻意往下压着身子,营造一种居高临下的气势。
他对秦诗曼的第一个评价是:“秦设计师,你长得很漂亮,做设计可惜了,应该去当模特。”
秦诗曼当时就皱了眉,但碍于对方是导师,只是礼貌地笑了笑没接话。
接下来一周,徐文杰的表现越来越过分。他借着“讨论方案”的名义,总是把秦诗曼单独叫到办公室,门关着,窗帘半拉着,一聊就是一个多小时。
聊的内容跟设计关系不大,更多的是“秦设计师你多大了”“有没有男朋友”“你平时喜欢什么样的男人”。
秦诗曼每次都找借口走,但徐文杰总有新的理由把她留下。
“秦设计师,你这个方案的立面处理有问题,我来教你怎么改。”
“秦设计师,这个材质选型不匹配,你得重新做。”
“秦设计师,周末有个省城建筑圈的沙龙,我带你去见见人。”
秦诗曼憋了一肚子火,但她不想惹事。来华筑是进修的,要是把导师得罪了,毕业考核卡一下,三个月白费不说,还会影响江南之星的项目对接。
她想着忍一忍就过去了,反正就三个月。
直到周五那天下午。
徐文杰把她叫到办公室,递给她一份考核评分表,笑眯眯地说:“秦设计师,下周就要出阶段评价了,你的方案还有些问题,我们得抓紧时间改。这样,今晚七点,我订了家西餐厅,环境安静,我带上电脑,咱们一边吃饭一边改。你来了,这事儿就好办了。”
秦诗曼看着他那张笑得很假的脸,心里咯噔一下。
这不摆明了潜规则那套吗?吃饭改方案,改着改着就改到别的地方去了。
她攥着那张考核表,指节捏得发白:“徐老师,今晚我有约了。”
“推掉。”徐文杰站起来,走到她身后,一只手搭在她椅背上,俯身凑到她耳边,“秦设计师,你也知道,华筑的进修名额多少人挤破头想要。我能留你,也能......换人。你自己想想,一顿饭的事儿,能有多难?”
秦诗曼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推了一下,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她盯着徐文杰那张带着笑的脸,咬着牙说:“我考虑一下。”
她转身出了办公室,下楼之后第一件事是掏出手机给陆骁打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诗曼?”
秦诗曼的声音有些发紧,但她没有哭。她深吸了一口气:“陆骁,你在省城吗?”
“在。万达这边看报表呢。怎么了?”
“我有件事想跟你说。”秦诗曼顿了顿,“但你先答应我,别冲动。”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陆骁的声音变了调,吊儿郎当的那层外壳像纸一样被撕掉了:“谁欺负你了?”
“没人欺负我。就……晚上七点有个饭局,一个导师约的,我不太想去。但我不知道该怎么拒绝。”
“什么导师?在哪?”
“华筑的徐老师,约在凯旋门西餐厅。”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秒。陆骁的声音重新变得懒洋洋的,但那种懒洋洋底下压着的东西,秦诗曼隔着手机都能感觉到发冷。
“行。你去。七点是吧?我正好在附近有个饭局,顺路去看看你。”
秦诗曼攥着手机的手指松了下来:“你别乱来。”
“我什么时候乱来过?”陆骁笑了笑,“你放心去,就当吃个饭。我很快就到。”
挂了电话,陆骁从沙发上站起来,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掐灭了。办公室里,韩小龙正在旁边翻文件,抬头看到陆骁的表情,愣了一下。
“骁哥,怎么了?”
“华筑设计院有个姓徐的,约诗曼晚上吃饭。”
陆骁把西装扣子一颗一颗扣好,语气平淡得不像话,“凯旋门西餐厅。你让兄弟们准备一下,二十分钟后出发。”
韩小龙立刻起身:“叫多少人?”
“八个。”陆骁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车开幻影。”
晚上七点,凯旋门西餐厅。
这家店在省城核心地段,装修走的是法式轻奢风,灯光明暗适中,桌上摆着烛台和玫瑰花,每个卡座都用半高的隔断隔开,私密性极好。
徐文杰订了个靠窗的位置,旁边就是巨大的落地玻璃窗,窗外的城市夜景在灯光里铺展开来。
秦诗曼坐在他对面,面前摆着一份菜单,但她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徐文杰今天换了一身更讲究的休闲西装,领口敞着两颗扣子,脸上挂着志在必得的笑。
他招手叫来服务生,点了瓶红酒,又点了两份招牌牛排,然后往椅背上一靠,目光在秦诗曼身上慢慢滑了一圈。
“秦设计师,你今天这身裙子很衬你。”
秦诗曼穿了件米白色的衬衫裙,腰身收着,裙摆到膝盖上方,露出一截白皙笔直的小腿。长发散在肩上,脸上化了淡妆,嘴唇抿着。她没有接话,低头翻手机,屏幕上是陆骁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是陆骁发的:“到了。”
徐文杰见她不说话,笑容淡了一些,但没退。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往前倾了倾身子:“秦设计师,我跟你说实话吧。你那个方案,我看了,确实有灵气。但你缺人指点。在华筑,能指点你的人不多,我算一个。你也知道,我的考评意见占你最终成绩的百分之六十。”
秦诗曼抬起头看着他,手指慢慢攥紧了手机。
“徐老师,我觉得靠作品说话比较公平。”
“作品?”
徐文杰笑了,“这行业哪有绝对的公平?我让你过,你就过。我不让你过......”
他顿了顿,隔着桌子伸出手,想去碰秦诗曼放在桌面的手,“你今晚陪我把这顿饭好好吃完,你的考评我包了。以后在华筑,有我在,你什么都不用怕。”
他的手指碰到了秦诗曼的手背。
就在那一瞬间,徐文杰的手腕被一只手捏住了。
那只手从侧面伸过来,稳得像铁钳,力道大得徐文杰的整条胳膊瞬间麻了。
他猛地转过头,看到一个穿着深蓝色西装的男人站在卡座旁边,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这位老师,“陆骁的声音不大,但整个卡座区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你碰我女朋友的手,经过我同意了吗?”
徐文杰的脸从惊讶变成了恼怒,他用力抽手,但那只手纹丝不动。
他的手腕被捏得咯咯作响,疼得他额头上冒出了汗珠。
“你、你他妈谁啊?!”
陆骁没理他。他松开手,绕过桌子走到秦诗曼身边,弯下腰,把秦诗曼从椅子上拉了起来。
秦诗曼站起来,手还在微微发抖,陆骁顺势搂住她的腰,手掌贴在她腰间,隔着薄薄的裙子能感觉到她的体温。
“没事吧?”
秦诗曼摇了摇头,靠在他身侧,眼眶有些红,但嘴角微微弯着。
徐文杰捂着手腕站起来,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指着陆骁的鼻子:“你、你什么人?知不知道我是谁?华筑设计院的首席设计师!你擅闯私人用餐区,我报警了!”
陆骁把秦诗曼拉到身后,转过身看着徐文杰。
他比徐文杰高了半个头,低头看人的时候眼神很平静,但那种平静让徐文杰莫名地后背发凉。
“你叫什么?”
“徐、徐文杰!”
“徐文杰。”
陆骁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你约我女朋友出来吃饭,用考评要挟她,还动手动脚。徐老师,你觉得这笔账,该怎么算?”
徐文杰退了一步,色厉内荏地喊:“你少在这血口喷人!我是正常业务交流!你算什么东西,敢在这指手画脚!”
陆骁往前走了一步。他什么都没说,就是往前迈了一步。
徐文杰下意识又退了一步,撞在身后的桌角上,餐刀叉叮当响。
“我算什么东西?”
陆骁的手从兜里抽了出来,“我叫陆骁。”
他抬手,一巴掌抽了过去。
“啪......”
那声音清脆得整个餐厅的人都能听见。
徐文杰的脑袋往一侧猛地甩过去,整个人飞了出去,撞在旁边的隔断上,隔断晃了一下差点倒。
徐文杰摔在地上,嘴角开裂,一颗带血的牙齿从嘴里飞出来,滚落在桌布上,打翻了红酒杯,暗红色的酒水淌了满桌。
餐厅里所有人都看了过来。服务生愣在原地,手里的托盘差点掉地上。
徐文杰趴在地上,嘴里的血往外涌,捂着脸发出含混不清的嘶吼:“你、你敢打我!你知不知道我爸是谁!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陆骁低头看着他,从兜里掏出烟叼在嘴上,没点。
他的皮鞋踩在碎玻璃渣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我不知道你爸是谁。”
他蹲下来,用烟嘴戳了戳徐文杰的肩膀,“但你刚才碰我女朋友那只手,最好自己去医院拍个片子。”
徐文杰捂着嘴,满脸是血,惊恐地看着他。
他这时候才注意到,陆骁身后不远处,餐厅门口,整整齐齐站着八个穿黑色西装的彪形大汉,双手背在身后,站得像八杆标枪。
秦诗曼站在陆骁身后,拉了拉他的袖子:“陆骁……算了,走吧。”
陆骁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转过身看着秦诗曼。她的眼睛很亮,在餐厅昏黄的灯光下像是含着一层水光。
“走。”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十指扣紧,“回家。”
两人走出餐厅,身后传来徐文杰撕心裂肺的吼叫:“你等着!你给我等着!我让你在省城混不下去!”
陆骁头都没回,握着秦诗曼的手走出了凯旋门。
夜风吹过来,秦诗曼的发丝拂过他的手背。她侧头看着他,笑了一下:“你答应我不冲动的。”
“我没冲动。”
陆骁拉开车门,把秦诗曼扶进副驾驶,“他碰你手了,我留了他半口牙,算客气了。”
秦诗曼坐在副驾驶上,低头看着两个人还握在一起的手。
陆骁的手指很热,掌心有薄茧,把她的手包在里面。
“陆骁。”
“嗯?”
“谢谢。”
陆骁弯腰给她系好安全带,顺手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谢什么谢。以后有人欺负你,别忍着,直接给我打电话。”
秦诗曼抿着嘴笑,额头被他弹过的地方泛着一层淡淡的红晕。
劳斯莱斯驶入夜色,车窗外的省城灯火通明。
秦诗曼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街景一点点后退,侧脸的线条在路灯明暗交替中柔和得像一幅画。
陆骁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还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