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委讨论会散场不到两小时,警笛声划破京城。
军纪委联合国安部执法车辆鱼贯而出,警灯闪烁,直奔陈家产业。没有提前通知,没有缓冲余地,行动雷厉风行,精准如手术刀。
陈老辞职信里那句请求对陈家所有在职军官全面审查,被执行得远超预期。
陈家祖宅地下密室,搜出北仓伪神实验室转移的剩余样本与数据硬盘。振武军工生产线当场查封,厂区贴上雪白封条。陈家三代积累的所有军内账户全部冻结,一分钱转不出。
三代将门,权倾京城,到树倒猢狲散,不过几个小时。
陈家祖宅,百年青砖大院,此刻冷清得可怕。门口空无一人,只有两名执法人员神色肃穆。庭院海棠花落了一地,无人打扫。
书房没开灯。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浓稠的黑暗。陈老独自坐在太师椅上,脊背依旧挺直,却没了往日威严。面前茶几上,一杯浓茶从下午放到天黑,一口未动。
敲门声响起。
苏皓推门而入,没有开灯,没有带人,没有说任何嘲讽的话。走到茶几对面,拉过椅子坐下。
屋子静得能听到挂钟滴答声。
许久,苏皓开口,声音平静,没有半分得意,只有一种沉甸甸的郑重。
我来问你一个问题。
陈老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茶杯边缘。
陈默在北仓实验室里,用阵亡士兵的遗体做K-7血清实验。这件事,你知道吗?
黑暗中,陈老没有回答。
苏皓声音加重:那些兵,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是老山前线和你同一个军的兵。他们跟着你出生入死,把命留在国境线上。可他们的遗骨,却被你孙子挖出来,当成了生化实验的活体培养基。
这件事,你到底知不知道?
黑暗中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陈老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如果我说,我不知道,你信不信?
苏皓没有回答信,也没有回答不信。
他从文件夹里取出一叠纸,轻轻放在茶几上,推到陈老面前。
这不是阵亡士兵的名单。阵亡士兵的遗体在军方有严格记录,陈家不敢动。苏皓声音很轻,字字扎心,这上面一百七十三个人,都是无儿无女、无依无靠的孤寡老军人。
陈默以晚年免费照护的名义,把他们从各地收容所接进陈家私人疗养院。对外宣称常规体检、养老送终,实际上是把他们当成活体实验品。抽血、注射未定型血清、培养抗体,直到器官衰竭,在痛苦中死去。
对外,死因全都是年老病逝。没有葬礼,没有墓碑,骨灰随便找个地方埋了,连个名字都没留下。
一共一百七十三人。
黑暗中,陈老缓缓伸出颤抖的手,摸向那份名单。指尖触到纸张的瞬间,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了一下,随即又死死攥住,指节泛白。
他低下头,额头几乎贴在纸上,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着那些陌生的名字。
看了很久很久。
直到一滴浑浊的老泪落在纸上,晕开了墨迹。
苏皓缓缓站起身,看着黑暗中佝偻的老人,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六十年前,龙傲天在老山欠了你一条命。
现在,你孙子用一百七十三条命,还清了。
说完,苏皓转身走出书房,轻轻带上了房门。
门关上的瞬间,书房里传来压抑的、撕心裂肺的呜咽声。像一头迟暮的雄狮,在黑暗中发出最后的哀嚎。
苏皓走出陈家祖宅时,天已全黑。深秋晚风很冷,卷起地上落叶。
当晚,消息传来。
陈老突发脑溢血,被紧急送医抢救。脱离生命危险,却彻底失去语言能力,右半身瘫痪,余生只能在病床上度过。
陈家其余在职军官,全部调离一线,发配偏远地区后勤部门,永不录用。延续三代的将门世家,彻底退出龙国军界。
振武军工被国家正式收归国有,伪神实验相关设备全部销毁。北仓实验室由武院全面接管,残存数据由杨诗雨带队核实、永久删除。
国际刑警组织对陈默发布全球红色通缉令,列为A级通缉犯。
可所有人都知道,陈默早已逃到花旗国西海岸。
青墟实验室最深处的无菌舱内,冰冷液体包裹着陈默的身体。转生核已成功植入脊椎,暗红色能量顺着血管蔓延全身,破碎境的力量正在疯狂滋生。
与此同时,月皇残识也在悄无声息地侵蚀他的意识,一点点吞噬自我。
意识彻底消散前的最后一刻,陈默看着玻璃外苏青林模糊的身影,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轻声说了一句话。
这是他作为这个人,最后的自我意识残留。
我爷爷一直以为,我在光宗耀祖。
东海别墅,书房。
杨诗雨站在白板前,指尖捏着红笔,久久未动。
白板上,苏青林势力关系图中,李宁人陈家两个名字已被红笔划掉,留下两道刺眼的红痕。
整张图上,只剩三个未被划掉的名字。
苏青林(月皇)。
第三代理人(纪斯嘉?)。
深渊实验室。
杨诗雨沉默了很久,拿起红笔,在两个字旁边,工工整整写下一个数字。
173。
她看着这个数字,轻声自语:你和陈家是仇人。你毁了他们的家族,断了他们的根基。可你在陈家覆灭之后,特意去见陈老,问那两个问题,从来不是为了报仇。
你是为了那一百七十三个,连名字都快被人忘了的老兵。
说完,她放下红笔,转身走出书房。
刚走到门口,就和端着银耳汤的刘妈撞了个满怀。温热的汤汁晃出几滴,落在刘妈手背上,她却像没事人一样,稳稳端着汤碗。
刘妈看着杨诗雨眼底的疲惫与沉重,什么都没问,只是把银耳汤轻轻放在旁边桌上,柔声说:刚炖好的,冰糖放得不多。凉了,我再给你热。
暖黄灯光落在刘妈慈祥的脸上,冲淡了满室冰冷。
杨诗雨看着桌上冒着热气的银耳汤,忽然想起苏皓。他此刻应该还在回京的路上。
而那个藏在外交豁免权保护伞下的第三代理人纪斯嘉——
恐怕已经开始行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