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擦黑,苏明和杨诗雨回到了老房子。
院门没锁,虚掩着。推开门,就看见苏老头蹲在西墙根,正往土里埋什么东西。
爷爷!杨诗雨喊了一声。
苏老头抬起头,满脸是笑:回来啦?快来瞧瞧,我种的野菊花开花了!
墙根底下,一簇簇白色的小花迎着晚风晃。苏老头手上全是泥,笑得像个刚得了糖的孩子。
杨诗雨跑过去蹲在他旁边:您怎么想起种这个?
你奶奶当年最喜欢。苏老头用袖子擦了擦花叶,我闲着也是闲着,种着玩。
苏明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喉咙有点发紧。
院子还是老样子。梧桐树、石磨盘、屋檐下挂着的干辣椒。但好像又有什么不一样了。以前这里死气沉沉的,现在居然有点生气。
你爸在里头。苏老头头也不抬,去吧,别杵在那儿。
苏明身体僵了一下。
杨诗雨推了他一把:快去。
苏明深吸一口气,抬脚往堂屋走。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杨诗雨一眼。
怕什么,杨诗雨笑,他又不吃人。
屋里黑着灯。苏明推开堂屋门,借着院子透进来的光,看见一个人影坐在椅子上。
回来了?声音有些沙哑。
沉默。
苏大志坐在那儿,背有些驼了。两年没见,他头上多了好多白头发,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
苏明不知道该说什么。
二十一年,他从没叫过这个男人一声。小时候叫,长大了叫,后来干脆什么都不叫。
苏大志拍了拍旁边的椅子。
苏明没动:你怎么回来了?
听说你进天字班了。苏大志笑了笑,那笑容有点苦涩,回来看看。
看完了?
看完了。苏大志顿了顿,长高了,也壮实了。
苏明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
院子里传来杨诗雨的笑声,还有苏老头的嘟囔。这屋里的空气却像凝固了。
苏大志忽然说:那年的事,我一直想跟你说。
哪年?
你出生那年。
苏明的手攥紧了。指节发白。
苏大志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是一枚青玉莲花籽,和从黑莲秘境里带出来的一模一样。
你娘不是普通人。苏大志的声音很轻,像在讲一个久远的故事,她是青莲传人,来历我不能说。她怀你的时候,有人找上门,逼她回去。她不肯,就打了一架。
然后呢?
然后她把你托付给我,自己走了。苏大志低下头,她让我照顾你,说等你长大了,如果也有莲花印记,就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苏明盯着那枚莲子:所以你一直在等?
等了二十一年。苏大志苦笑,我天天盯着你的胸口看,又不敢问。我怕问了,你就该走了。
苏明想起小时候,苏大志总是盯着他洗澡。那时候他觉得恶心,觉得这个男人变态。原来他是在看莲花印记。
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说了你信吗?苏大志反问。
苏明沉默了。确实,十五岁以前的他,根本不会信。他只会觉得这个男人在编故事给自己开脱。
你恨我吗?苏大志忽然问。
苏明愣了一下。
恨过。他说,小时候恨你不争气,长大了恨你不管我。
那现在呢?
苏明看着桌上那枚莲子,半晌:现在不恨了。
苏大志的眼眶红了。他赶紧低下头,用袖子抹了一把。
这个给你。他把莲子往前推了推,你娘说,这叫青玉莲花籽。等你的黑莲到了一定阶段,它能帮你。
苏明拿起莲子。触手温润,里面有一股熟悉的气息,和黑莲本源有点相似,但更柔和。
还有这个。苏大志又从怀里掏出一块布包着的东西,层层打开,是一方旧帕子,上面绣着一朵青莲。
你娘留给你的。她说……等你找到她了,拿这个当信物。
苏明接过帕子。针脚细密,青莲绣得栩栩如生。他手指摩挲着那朵花,忽然觉得胸口烫了一下。
黑莲印记在发热。
她在哪?苏明问。
我不知道。苏大志摇头,她当年没说。但她提过三个字——云之巅
苏明瞳孔一缩。
云之巅。四国会武的最高舞台。
我会找到她的。苏明把莲子和帕子收好,不管她在哪。
苏大志点点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挤出一句:路上……注意安全。
院子里传来杨诗雨的喊声:苏明!爷爷让你出来吃饭!
苏明转身往外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
声音很轻,但苏大志听见了。
他整个人僵在那里,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他赶紧用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
苏明没回头,大步走出屋子。
院子里,月光正好。杨诗雨摆好了碗筷,苏老头正从厨房里端出一盆热腾腾的面条。
磨蹭什么呢!苏老头骂道,面都坨了!
四个人围坐在石磨盘旁。月光洒下来,落在碗里,落在那簇野菊花上。苏大志从屋里出来,眼睛还有点红,但脸上带着笑。他在苏明旁边坐下,犹豫了一下,给苏明夹了一筷子菜。
苏明看着碗里的菜,没说话,低头吃面。
苏老头忽然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地拍在桌上。
是一枚铜钱,穿在红绳上,已经磨得发亮。
这是你奶奶留给我的。苏老头说,她说,等咱家出了读书人,就给那孩子戴上。
他把铜钱递给杨诗雨:先给你戴着,等你俩有了孩子,再传下去。
爷爷!杨诗雨脸红了。
苏明差点被面条呛着。
咋了?苏老头瞪眼,我七十三了,还不能指望个重孙?
您想得太远了。苏明说。
远个屁!苏老头吹胡子,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你爸都会跑了!
院子里笑声一片。
苏明低头吃面,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这种感觉很陌生。胸口不疼了,黑莲也不闹腾了。他忽然觉得,这可能就是普通人过的日子。
有家人,有热饭,有人等着你回家。
饭后,苏明把青玉莲花籽收进了储物戒。临放进去前,他注意到莲子底部刻着一行小字,细如蚊足:
留待子孙,青莲重开。
苏明盯着那八个字看了很久。
窗外,月光如水。黑莲在胸口静静旋转,像是在回应着什么遥远的召唤。
明天,就是四国会武的资格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