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火散尽,碗筷收拾妥当,屋内归于平静。
苏皓独自走出客厅,落脚的位置,正是他初来东海别墅时第一次站立的地方。彼时孤身戒备,如今手握棋局,心境天翻地覆。
身后传来轻缓的脚步声,带着拘谨与沉重。
苏志刚跟了出来。
夜色落在他身上,洗去了北境司令的威严,只剩一个亏欠家人、笨拙弥补的中年男人。他站在苏皓身后半步,不远不近,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嗓音沙哑。
你奶奶种的野菊花,很香。
他抬眸望向铁门处的风铃,目光怅然:我妈当年在秦淮河畔,也给我摘过一朵。六十四年前的事了,我到现在还记得那个味道。
苏皓没有回头,语气平静淡漠,一语戳破。
你在打感情牌。
直白的一句,没有指责,却带着疏离的清醒。
苏志刚没有窘迫,反而吐出一口浊气。
不是打感情牌。
活到这个年纪,我才敢承认,那朵野菊花是我这辈子收到的第一份、也是最纯粹的母爱。戎马半生,手握权柄,见过无数珍宝,再也没闻过那样干净的花香。
庭院晚风微凉,沉默蔓延。二十一年的隔阂,终究要摊开说破。
苏志刚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缓缓道出当年真相。
二十一年前,我把你送走,不是狠心,是别无选择。
那年我二十六岁,刚从边境血战下来,身上两个贯穿弹孔,伤病未愈。你爷爷说,朝堂动荡,政敌虎视眈眈,一旦发现苏家有襁褓幼子,你会被当成最锋利的刀子,拖垮整个苏家。
我年轻、胆小,信了他的话。
苏志刚的声音越发低沉。
亲手把你送到陈阿婆家。把你放在床上的那一刻,原本哭闹不止的你,突然就安静了。
你小小的一团,睁着眼睛,直直盯着我看。
那一刻,我心慌了。不敢看你的眼睛,不敢面对你的纯粹,更不敢承认自己亲手抛弃了亲生骨肉。转身就走,一步都不敢回头。
时隔二十余年,他的声音依旧颤抖。
苏皓终于缓缓回头,目光澄澈平静,没有恨意,没有怨怼,像是在听一段与自己无关的往事,清淡开口,字字直击人心。
那你现在,敢看我的眼睛了吗?
四目相对。
苏志刚抬头,对上那双冷静通透的眼眸。清澈却深邃,藏着远超同龄人的成熟,和慕容云溪如出一辙——温柔却有力量,让人无处躲闪。
他久久凝视,眼眶悄然泛红,自始至终没有避开。
你和你妈一样……他低声哑然,不让人躲。
一句话,道尽溃败与释然。半生逃避,半生愧疚,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碎。
父子间积压二十余年的恩怨,没有争吵,没有控诉,就在这安静的对视间,悄然松动。
我不怪你。苏皓声音清淡,但你也别指望我叫你一声爸。
苏志刚苦笑: fair。
下一秒,苏皓骤然收敛情绪,画风陡转,切入正事,利落得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先不说过往。你的人脉和权限,能不能查到欧阳少明的下落?
骤然的任务式提问,让苏志刚瞬间从愧疚中抽离。身姿下意识挺直,眼底柔软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军人特有的锐利,气场瞬间切换。
欧阳少明?苏志刚皱眉,被囚在古武界?
雷族地底矿井,K-9隔离室。苏皓语气沉稳,三百台雷傀蓄势待发,陈家暗中输血二十亿。欧阳少明被囚抽血实验,肌体排斥才保住命。
他将古武界纷争、雷族野心、祭坛对峙、矿井渗透的内情,简明扼要尽数道出。
听完,苏志刚久久沉默,面色凝重。
古武界不在世俗军方管辖范畴,哪怕他是北境高阶司令,也无权踏足。这是不可逾越的边界。
但他沉默的不是无力,是快速权衡资源。
古武界的地面,我踏不进去。苏志刚沉声开口,笃定铿锵,但雷族扎根世俗的所有补给线,全在我管辖范围内。云海省仓库、老龙口冷链、跨区物资公路、隐秘军用补给站分流——全能查。
他抬眸看向苏皓,立下军令:给我三天。动用云海省全部门生人脉,调出雷永强的官方档案,把雷族藏在世俗界的半张补给蛛网,连根扒出来。
苏皓点头:三天后,我去京城陈家。你查出的补给线情报,刚好用作筹码。
你要动陈海生?
他当面签认罪协议,转身输血二十亿养雷傀。苏皓眼底冷光一闪,这笔账,该算了。
苏志刚没多问,只回了一个字:
恩怨归恩怨,大局归大局。这一刻,他不再是亏欠儿子的父亲,而是肃清祸乱的军人。
——
夜色渐深,庭院谈话落幕。
苏志刚没有立刻返程,看向收拾客厅的江嫣,语气小心翼翼。
家里还有空房间吗?我今晚留宿。
江嫣手上动作未停,头也没抬:没空,客厅沙发能睡。
气氛一僵,苏志刚愣在原地,进退两难。
杨诗雨端着温水走来,温柔解围:二楼客房收拾干净了,被褥新晒的,上去住就好。
苏志刚低声道谢,抬步上楼。
路过苏皓房间门口,房门半掩,灯光透亮。苏皓坐在电脑前敲击键盘,整理矿井情报与联军布局。
苏志刚脚步放缓,伫立一秒,没有出声。
就在他准备离开时,苏皓头也没回,指尖未停,声音清淡平稳。
客房热水器要预热三分钟,才有热水。
简单一句家常,没有刻意亲近,却藏着松动的暖意。
苏志刚喉结滚动,压下情绪,轻轻应声:
他转身走进客房。
走廊安静,只剩房间里清脆的键盘敲击声。
苏皓指尖微微一顿,停下所有动作,静默两秒,轻轻吐出一口浊气。父子隔阂看似消融,可世俗与古武交织的棋局、陈家暗藏的阴私、雷族蛰伏的杀机,依旧层层笼罩。
他抬眸看向半掩的房门,眼底神色深沉,继续敲击键盘。
新一轮的布局,已然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