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其他小说 > 都市之暗夜利刃 > 第174章 随便你
    苏志刚的办公室向来窗明几净,黑白配色,陈设规整到刻板。像极了他这二十多年的人生——克制、冰冷、一成不变。

    台灯暖光下,桌前一叠彩色照片格外扎眼。苏严梅从东海寄来的,没有信,只有画面。用最直观的方式,把千里之外的烟火人间,硬生生推到了他眼前。

    苏志刚拿起第一张照片。

    东海国际会展中心,聚光灯下,苏皓一身简洁正装,面对无数媒体长枪短炮,眼神笃定,应答从容。那股坦荡又耀眼的鲜活气场,隔着照片都能撞进眼里。

    苏志刚盯着照片看了很久。

    那眼神、那气度、那临事不乱的沉稳,几乎和他年轻时一模一样。一模一样的桀骜,一模一样的隐忍,一模一样的明明身负风雨,却依旧人前坦荡。

    可也是这一模一样的性情,让他看清了自己这些年的荒唐与逃避。

    他放下第一张,拿起第二张。

    画风骤然温柔。半山别墅的庭院里,阳光和煦,落英纷飞。江嫣挽着袖口蹲在花圃边,手里攥着一把嫩黄的野菊花,泥土沾了满手。她身侧站着慕容云溪,两人肩并肩,笑容松弛恬淡。

    那是他二十多年来,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轻松与安稳。

    第三张,老爷子苏大志。年过耄耋,拄着拐杖立在别墅铁艺门口,脊背微微佝偻,目光静静望向盘山公路的方向。秋风拂动衣角,孤身伫立的身影,带着漫长又执拗的等待。

    最后一张留白最多,也最戳心。

    满院盛放的野菊花,大片大片的嫩黄色铺满庭院,生机勃勃。照片下方是苏严梅的手写备注,字字真切:

    哥,照片里这个人是谁,不用我多说。咱妈亲手种了大半个花圃的野菊花,年年种、年年守。你这么多年,就真的不来看看?

    苏志刚的指尖顿在纸面上,动作缓慢且沉重。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把,酸涩密密麻麻缠上来。二十多年的疏离、沉默、缺席,在这一刻尽数化作细密的愧疚,堵在胸口,压得他喘不过气。

    苏皓活成了坦荡热烈的模样。而他困在世俗规则与家族责任里,自我禁锢了二十余年,亲手推开了最亲的家人。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意识到,自己错过了什么。

    窗外,京城的秋风卷着梧桐叶,簌簌作响。

    深夜,苏志刚没叫司机,自己驱车去了老宅。

    厅堂灯火通明,苏大志端坐主位,手里端着一杯热茶。老人目光锐利,一眼看穿他眼底的疲惫与动摇,没有寒暄,没有铺垫,劈头盖脸就是一句质问:

    你儿子如今开公司、立事业,在东海站稳了脚跟,活得堂堂正正。

    你看看你自己——孙子没有,儿媳妇没有,家里连烟火气都没有。忙活一辈子,身居高位,看似风光无限,到头来就剩一个孤身在外的儿子。事到如今,你还打算躲着、拖着,不去看他一眼?

    换做从前,苏志刚总会搪塞推脱——工作繁忙、身份不便、大局为重。层层借口,包裹自己的懦弱。

    可今晚,他破天荒没有辩解一句。

    他站在厅堂中央,沉默了很久。窗外秋风萧瑟,落叶簌簌,衬得屋内愈发寂静。

    良久,这个半生强硬、从未低头的男人,低声问出一句连自己都觉得意外的话:

    我……我不知道去了能说什么。

    停顿片刻,他喉结微动,声音轻下去,带着二十余年未曾言说的怯懦:

    妈她……会骂我吗?

    这是他心底最深的执念。二十多年不赴家门,不相见、不通联。他最怕的从来不是家人的指责,是妻子心底从未消散的怨恨,是时隔多年只剩疏离与陌生。

    苏大志看着他终于卸下伪装的模样,重重哼了一声,眼底的严厉褪去,只剩苍老的唏嘘与通透。

    骂你怎么了?

    这么多年,她若是真的恨你、怨你,早就彻底放下了。年年种野菊、日日守庭院,嘴上不说,心里等的从来都是你。骂你,怨你,归根结底,都是为了等你回去。

    一句话,彻底击碎了苏志刚坚守多年的心理防线。

    原来那些疏离和沉寂,从来不是决裂,而是漫长又执拗的等待。

    离开老宅,夜风更凉。

    苏志刚独自站在巷口,晚风掀起他的衣角。沉寂多年的念头在心底生根发芽,再也压不住。

    他拿出手机,先后拨通了两通电话。

    第一通,打给苏严梅。语气沉稳,没有多余情绪:

    下周,帮我安排一个东海省的私人行程。不走公务流程,全程私人身份,低调出行。

    那边苏严梅微微一怔,随即心底了然,声音里藏了丝不易察觉的欣慰:

    第二通电话,他迟疑了数秒,指尖收紧,拨通了那个尘封二十多年、早已烂熟于心的号码。

    提示音响起,绵长又缓慢。一声,两声,三声。

    听筒那头没有急切的问询,没有惊讶的语气,只有一片平静的安静。江嫣似乎早已猜到是谁,静静等着他开口,情绪平淡得听不出半点波澜。

    苏志刚深吸一口气。褪去强势与体面,放下半生的身段与傲骨,用一种从未有过的、带着试探与谦卑的语气,轻声开口:

    江嫣,我想去东海,看看你们。可以吗?

    二十多年来,他第一次用询问的语气和她说话。

    从前的他,永远是命令、是安排、是自顾自的抉择,从未顾及过她半分感受。而此刻的一句询问,是迟来的低头,是迟到的妥协,是半生愧疚后迟来的醒悟。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息。

    没有愤怒,没有质问,没有哽咽,也没有原谅。

    江嫣的声音清淡如风,平静无波,轻轻透过听筒传来,字字清晰,不带任何情绪偏向。

    随便你。

    简简单单三个字。听似宽容,实则隔着一层无法消融的疏离。

    允许他来,不代表接纳他归位。默许相见,不代表过往恩怨一笔勾销。

    夜风呼啸,吹动苏志刚鬓角的微霜。他握着手机站在原地,终于迈出了回头的一步。

    可他也清楚——这趟迟来的东海之行,等待他的未必是和解,或许是二十余年积压恩怨的彻底清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