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主峰,议事大殿。
殿门敞开,里面的争吵声却压都压不住。
慕容云鹤坐在首座,脸色铁青。两侧长老一个个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出。
大殿中央,两名黑袍使节站得笔直,姿态倨傲。
慕容大长老,苏皓擅闯禁地,私见囚徒,这已是铁一般的事实!左侧使节冷声道,我雷族念在两族交情,不愿大动干戈。只要交出苏皓,当众致歉,此事可就此揭过。若执意包庇——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抹冷笑:那便是慕容族主动毁约,两族情谊,自此一刀两断!
话说的漂亮,可谁听不出来?
什么盟约,什么情谊,不过是借题发挥,逼慕容族斩断跟苏皓的关系,乖乖回去给雷族当狗!
慕容云鹤指尖扣着扶手,指节发白。一边是千年族运,一边是至亲血脉。六十三年的枷锁,困得他喘不过气。
大殿死寂。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慢,却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口上。
吱呀——
沉重的殿门被推开。
一个满头银丝的老妪站在门口,手里握着一枝枯黄野菊。衣袍单薄,脊背却挺得笔直。
没有凌厉气场,没有磅礴威压。
可她就那么往门口一站,满殿的嘈杂声戛然而止。
所有目光齐刷刷射过去。
六十三年,沧海能变桑田,故人早已容颜苍老。在场大多数人甚至没见过她年轻时的模样。
可那双眼睛——
温柔散尽,只剩风霜与执念。沉寂多年,依旧澄澈,也依旧凛冽。
一个名字,不约而同浮上众人心头。
慕容云溪。
那个被认定早已枯死在西峰别院的禁囚,居然还活着。不但活着,还踏进了这座她六十三年来从未涉足的议事大殿。
右侧使节最先回过神,强压下心头那丝不安,厉声呵斥:大胆!慕容云溪,你是戴罪之身,终生不得踏出禁地!谁给你的胆子擅闯族堂?还不滚回去!
罪人?
慕容云溪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脚步不停,径直走入大殿中央。
她目光平静地扫过两名使节,嗓音沙哑,却字字清晰地砸在每个人耳中:
我是慕容烟的亲妹妹。六十三前那个雪夜,亲眼看着姐姐被人从别院拖走、却连门都出不了的人——就是我。
如果知道真相也算罪过,那今天,我就好好说道说道,这桩压了我六十三年的!
她转头,看向首座的慕容云鹤,看向两侧面色讪然的长老们。
六十三前,大雪封山。
雷族买通了我族别院的守护,深夜翻墙入内,将刚觉醒月纹印的慕容烟生生掳走。全程无人阻拦,无人通报。
彼时两族正在谈联姻,族中高层为了族运昌盛,为了讨好雷族,选择把这事压得死死的,对外半个字不露。
她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半点温度。
这么多年,族里对外怎么说?慕容烟叛逆出逃,触犯族规,自愿离族。好一个自愿!
背负污名的是她,受尽折磨的是她,而我——她指了指自己,我只能在禁院里,日日夜夜听着这些屁话,连给她烧张纸都要偷偷摸摸!
大殿内,众人脸色骤变。
原来流传了几十年的丑闻,从头到尾都是一场谎言!
慕容云溪骤然抬头,目光如刀,狠狠剜向那两名脸色发白的雷族使节。
你们雷族倒是体面!对外宣称我姐姐离开后因染病而亡,体面收场,风光无限!
可我见过她的遗体!
这一声,几乎是吼出来的。
她浑身密密麻麻全是针眼!经脉寸断!手腕脚踝上的铁镣伤痕深可见骨!一身至纯血脉被你们抽得干干净净!
她死的时候,尸骨冰冷,死不瞑目!
慕容云溪胸口剧烈起伏,枯瘦的手指死死攥成拳头。
我当年偷跑出去找苏大志,不是为了叛族私逃!我是想找到唯一能救姐姐的人,撕烂你们雷族那张伪善的脸!
我被抓回来囚禁终身,不是因为我犯了什么族规——
她一字一顿,杀意凛然:
是因为我知道真相。你们怕我揭穿,怕你们的脏事见光!
积压六十三年的委屈、愤怒、不甘,在这一刻轰然炸开。
大殿空旷,回声震荡,震得所有人耳膜嗡嗡作响。
慕容云溪缓缓转头,看向首座那个一言不发的老人。
堂兄。
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带着最后一丝求证,也带着最后一丝悲凉。
当年你已是族中长老,全程知情。
你告诉在场所有人——
我说的,是不是真的?
万众瞩目。
慕容云鹤脊背僵硬,满头白发在烛火下愈发萧瑟。他望着眼前这个苦了大半辈子的堂妹,望着满堂族人或震惊、或愤怒、或躲闪的目光。
嘴唇颤抖数次。
终究,头颅沉沉低下。
一言不发。
沉默,便是最彻底的承认。
整座议事大殿,落针可闻。
无数慕容族子弟满脸涨红,眼底烧着羞愧与怒火。为宗族的懦弱,为当年的妥协,为这六十三年的欺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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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族——
慕容博第一个迈步上前,双膝砸地,对着慕容云溪重重叩首。
欠您一生!欠烟小姐一世清白!
扑通!
扑通!扑通!
跪地声接连响起,此起彼伏。在场的慕容族子弟、中层执事,有一个算一个,尽数躬身下跪。
六十三年的冤案,今日昭雪。
慕容族的懦弱过往,今日当众认罪。
两名雷族使节脸色惨白如纸,浑身冰冷。
完了。
事态彻底失控,再待下去,怕是连命都要交代在这儿!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转身,拔腿就朝殿外冲去。
可他们脚步刚动——
一道身影静静伫立在大殿门口,像一座山,封死了所有退路。
苏皓。
他身姿笔直,眸光冷冽,破碎境的威压轰然全开,浑厚凛冽的气场席卷整座大殿,将两名使节死死锁定。
当年杀人灭口,瞒天过海。
他声音清冷,没有半分波澜。
今天真相大白,想走?
苏皓微微侧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我说了,今天——
谁也不准走。
杀机凛然,两名使节浑身僵硬,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与此同时。
百里之外,雷音山。
那座裂开缝隙的千年石棺,忽然发出一声沉闷震颤。棺盖开合幅度骤增,一缕猩红雾气悄然溢出,顺着山川气流,遥遥锁定了慕容族的方向。
仿佛有什么东西——
即将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