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长风一句话,大殿空气骤然凝固。
所有人,退下。
侍卫侍女快步退出,殿门闭合。空旷的内殿只剩四人——欧阳长风、欧阳少恭、苏皓,以及慕容族观察员慕容博。
慕容博一身素衫,气质清冷儒雅。他看了看欧阳长风,又看了看苏皓,叹了口气:
事到如今,没什么好瞒的了。
他缓缓开口,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六十三年前,慕容族出过一位月纹印嫡女,名慕容烟。
天资绝世,容貌倾城,是慕容族倾尽资源培养的明珠。她与族长自幼定亲,两族公认,是当年古武界人人艳羡的一对。
苏皓指尖微紧。
她不是编号六号。她有名字,有身世,有过滚烫的人生。
后来呢?
她十六岁那年,厌倦了古武界的规矩,偷跑去世俗。慕容博声音低下去,半年后才回来,回来时……腹中已有身孕。
苏皓心脏猛地一缩。
孩子的生父是谁?
不知道。慕容博摇头,她自己死活不说,族中逼问了无数次,她咬紧牙关,一个字不透。
那个孩子后来怎样了?
生下来是个男孩。慕容博顿了顿,慕容族本想处死,她拼死护住,以自毁武道根基为代价,换孩子一条命。
自毁根基?苏皓皱眉。
武道根基一毁,终身不能再练武。慕容博声音低了下去,她从绝代天骄,沦为一个连普通人都不如的废人。就为了换那孩子活着。
最终孩子被秘密送往世俗,此生不得踏入古武界半步。
苏皓沉默了。
以自毁根基为代价,换孩子一条命。
以终身废人之躯,护住唯一的骨肉。
这就是他的奶奶。
古武五族有一条黑暗密约。慕容博继续道,声音冷下来,月纹印血脉,天下共有,任何一族不得独占。
她身怀血脉,又诞下子嗣,瞬间成了各族觊觎的目标。慕容族将她软禁别院,封锁消息,只为保她平安。
可千防万防,家贼难防。
一个风雪夜,雷族买通内应,闯入别院,将她当众掳走。
一旁的欧阳长风五指攥紧,指节泛白,手臂青筋暴起。
他嗓音沙哑,接过话头:我第一时间赶赴雷族要人。
雷震生怎么说?苏皓问。
矢口否认。欧阳长风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反咬一口,说我无端挑事,联合李族逼我滚出领地。我当时年轻,没证据,没势力,慕容族也不敢开战。
她就被留在了雷族。一关,十二年。
十二年……苏皓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雷族对她做了什么?
慕容博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眼眶红了。
欧阳长风接过话头,声音像生锈的铁刀在砂石上磨:我后来派人潜入雷族地牢查过。十二年里,她被当成血库,每隔三日取血一次,用于滋养雷族初代雷元晶。
雷元晶需要月纹印血脉为引,她是六号,血脉纯度极高,雷族舍不得让她死,却也舍不得让她活。
十二年生不如死。
苏皓攥紧了拳头,指节咔咔作响。
慕容博闭了闭眼,声音发颤:十二年后,雷族送回一具干尸。
尸体布满针孔刀口,血液被抽干殆尽。绝代天骄,沦为一具枯尸。
大殿死寂。
欧阳长风猛地闭上眼,肩膀微微颤抖。
积压六十年的恨意,几乎压不住。
苏皓盯着桌上的月牙玉佩,忽然开口:她送回干尸的时候,多大?
二十八岁。慕容博声音哽咽。
二十八岁。
被囚禁十二年,从十六岁到二十八岁。
最美好的年华,在暗无天日的地牢里,被当成血库,生不如死。
苏皓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慕容族呢?苏皓声音冰冷,就忍了?
不敢决裂。慕容博苦笑,雷族势大,慕容族只能强忍悲痛,对外谎称她隐居别院,安度余生。
她临终前留了两件遗物。慕容博看向苏皓,目光深沉,一枚月牙玉佩,一枚刻着慕容二字的金镯。
贴身丫鬟冒着杀头的风险,将玉佩带出古武界,送往世俗,交给了那个孩子。
苏皓胸口剧烈起伏。
他缓缓探入怀中,取出那枚贴身佩戴的月牙吊坠。裂纹细密,温润依旧。从小戴到大,父亲临终前亲手交给他的唯一遗物。
轻轻放在石桌上。
慕容博身躯猛地一震,瞳孔骤缩。
他几乎是冲上前,双手颤抖着拿起玉佩,指尖抚过纹路,声音发颤:
是它……真的是它!
他死死盯着苏皓,颤声发问:当年那个孩子……是你父亲?
大殿死寂。
欧阳少恭倒吸一口凉气。欧阳长风猛然睁眼,目光如炬,死死锁定苏皓。
苏皓看着玉佩,缓缓点头:
我父亲,苏志刚。
真相轰然落地。
慕容烟在世俗诞下苏志刚,血脉短暂沉寂,未觉醒月纹印,堪堪躲过雷族追查。苏志刚娶妻生子,血脉蛰伏两代人,最终完美觉醒在苏皓身上。他不是孤身出现的第七代。
他是慕容烟的亲孙子。
六十三年前雷族榨干慕容烟的血液,滋养初代雷元晶。六十三年后,他们布局狩猎者,要收割这第七代完美血脉。
宿命轮回,从未停歇。
欧阳长风盯着玉佩,又盯着苏皓的眉眼,忽然红了眼眶。
像……太像了。
你的眼睛,跟你奶奶一模一样。
苏皓一怔。
奶奶。
慕容烟,是他的奶奶。
他从未见过面的亲人,被雷族囚禁十二年,折磨致死,血液被抽干的奶奶。
我父亲……苏皓声音有些干涩,他知道自己是谁吗?
慕容博摇头:不知道。慕容烟坚持不告诉他身世,只说他是个普通孩子,生在世俗,长在世俗,平平安安过完一辈子就好。
她不想让儿子卷入古武界的恩怨。
所以她宁可让孩子一辈子不知道自己的母亲是谁。苏皓低声道。
慕容博点头,她只想让他活着。
苏皓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她护住了我父亲,我父亲护住了我。两代人用命换来的平静,被雷族一次狩猎者计划,全毁了。
你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他看向欧阳长风,我父亲到死都不知道自己的母亲是谁。他只知道临终前交给我这枚玉佩,说这是你奶奶留下的,好好戴着
我连她的面都没见过。
可雷族的人却用了她十二年的血。
他抬起头,目光冰冷彻骨:
雷族该死。
雷族。苏皓忽然开口,声音冷得像从地狱里刮出来的风,他们拿她的血滋养雷元晶,现在又要拿我的血养他们的狩猎者。
他站起身,目光如刀,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六十三年的血债,该还了。
不是他们收我的网。苏皓一字一顿,是我收他们的命。
慕容博怔怔看着他,忽然笑了,眼眶微红:这脾气,跟她一模一样。
倔强,不认命。
欧阳长风深吸一口气,走到苏皓面前。六十年前他没护住未婚妻,六十年后,他不能再让她的孙子出事。
苏皓。他声音低沉,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欧阳族上下,听你调遣。
殿外,远处的雷族驻地方向。
一道血色雷光悄然升空,穿透云层,转瞬即逝。
传讯内容只有一行字——
两代血脉同源确认。样本完美度超出预期。时机成熟,全面收网。
苏皓似有所感,猛地转头望向窗外。
夜空深沉,万籁俱寂。
可他知道,雷族已经动了。
最后的猎杀,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