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之后,日子并没有立刻变。

    他们又在山谷里住了一个多月。

    这一个月,阿茗照旧天不亮就起,练功、做饭、修屋子;月照旧晒太阳、捉虫、用九条尾巴收拾家;小霜照旧满山跑,摘野果、追蝴蝶、把野花插满窗台。日子和从前一模一样,平静得像是谁都没说过“要离开”那三个字。

    只是阿茗练功,一天比一天狠。像是想在走之前,把髓海境那道墙,撞开哪怕一条缝。

    银杏树的叶子,也一天比一天黄了。

    有一天早上,阿茗推门,看见地上落了薄薄一层黄叶。他怔了一下——回山谷的时候,这棵树还是绿的。原来一转眼,已经过了一整个夏天。

    他心里数了数,从回山谷到现在,快两个月了。这两个月,是他这辈子最松快的两个月。可越松快,他心里那个念头,就越沉。

    这天傍晚,阿茗和月并肩坐在门槛上。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卷着一两片黄叶子,落在他们脚边。

    阿茗忽然说:“姐,我前两天,一直在想一件事。”

    “嗯。”

    “我明明说过,最想要的就是这种日子。回山谷,住下来,每天做饭、晒太阳、看着你们。现在,却想要自己走。”

    月没说话,等他往下说。

    “后来我想明白了。”阿茗说,“正因为太想要这种日子,才必须走。”

    “这种日子,现在是你和小霜撑起来的。你撑得住,因为你是当世最强;小霜撑得住,因为她是玄螭少主。可我撑不住。我连自己的境界,都冲不上去。”

    他望着远处一点点发黄的山,慢慢说:“要是有一天,轮到我来撑这个家,我撑得起来吗。”

    他想起更早以前,在苍脊山,在龙渊谷,每一次遇险,挡在前面的,都是月和霜。他站在后面,只能看着。

    他受够了,只能看着。

    “我想出去,不是不想要这日子了。是想有一天,凭我自己,也能把这日子,守下来。”

    月看着他,看了很久。她没说话,只是把尾巴从身后绕过来,搭在他膝盖上,一下一下,很轻地拍着。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嗯”了一声。

    “我懂。”她说。

    那天夜里,小霜也知道要走了。

    她没哭,也没闹。只是把布老虎抱得更紧了些,蹲在银杏树下,把树根上新冒出来的一小片草,一棵一棵地抚平。

    “哥哥,”她说,“我们走了,谁来给银杏树浇水?”

    阿茗蹲下来,看着她:“等我们回来,它还在。树不挑人,谁浇都活。”

    小霜“哦”了一声,又小声说:“那溪边的小鱼呢。”

    “鱼会自己长大。”

    小霜点点头,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哥哥,我其实,也舍不得。”

    “但是哥哥去哪儿,我就去哪儿。”她把脸埋进布老虎里,声音闷闷的,“所以,也没那么舍不得。”

    阿茗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临行前的夜里,阿茗在灯下整理行囊。

    月一整天都没怎么说话。她照旧做饭、收拾,只是动作比平时慢。傍晚,她把自己那床褥子又晒了一遍,叠得方方正正,放进收纳袋里。

    阿茗看她忙进忙出,说:“不用带那么多。到了人族,再买就是。”

    月摇头:“路上冷。山里夜里,更冷。”

    阿茗没再说什么。他知道,月嘴上说的是褥子,心里装的,是别的。

    月靠过来,问:“人族的地界,你打算怎么报名字?”

    阿茗想了想。

    “王茗。”他说。

    月愣了一下。那是他逃出醉春楼之前的名字。这世上,除了他们三个,早没人知道了。

    “用回这个名字,不好吗。”阿茗说,“我总不能,一辈子都只是‘月的人’。”

    月看着他,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伸手,把他鬓角散下来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

    “好。”她说,“王茗。”

    第二天,天还没亮,三个人就出了山谷。

    阿茗走在最前面。他走得很慢,像是要把山谷里的每一寸,都记下来。这一走,就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

    他肩头趴着一只小小的白狐,皮毛银白,九条尾巴收得只剩一条,蜷成一团,闭着眼。他左手腕上,缠着一条细细的银白色小蛇,信子偶尔吐一下,凉凉的,贴着他的脉搏。

    山风从谷口吹过来。阿茗回头,望了一眼那间木屋,和屋前那棵黄了叶子的银杏树。

    然后他转过身,往山外走。

    身后,月用尾巴轻轻蹭了蹭他的后颈。小霜盘在他手腕上,也把头往他脉搏上贴了贴。

    谁也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