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茗是被鸟叫醒的。
妖宫没有这样的鸟叫。妖宫的清晨,是更声,是偏殿扫洒的响动,是议事厅前早起的人语。山谷里只有鸟,只有窗外那条溪,只有一阵一阵翻过银杏叶的风。
他闭着眼听了一会儿。回来了。这次是真的回来了——不是回来看看,也不是待几天就走,是住下来,把日子从头过一遍。
被窝里已经空了。月起得比他早,枕边只留了几根银白的头发,和一层还没散尽的温度。
阿茗坐起来,披了衣裳出门。晨雾没散,院子里那棵银杏树笼在青灰色的光里。月蹲在灶台前生火,听见动静,没回头。
“醒了。”
“嗯。”
早饭是干贝焖饭,配一碟炒花生米、一碗野菜汤。三个人围着矮桌,安安静静吃完。
吃完早饭,阿茗把碗筷往溪边端,被月拦住了。
“碗放着,我来洗。”月说。
阿茗看了她一眼。月这个人,最烦碰油腻。在妖宫,这些事有青络他们伺候;回了山谷,她宁可蹲在菜畦边捉虫,也不肯碰一池子碗。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你洗?”
“嗯。”月把袖子一截一截往上卷,露出一双白生生的手腕,“今天我把屋子从里到外收拾一遍。碗,灶台,被褥,窗棂。一样一样来。”
阿茗往屋里扫了一眼。屋子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昨天回来就归置得差不多了。可月说得认真,像要打一场硬仗。
“我帮你。”
“不用。”月抬眼看他,眼尾有一点淡淡的光,“你带小霜出去走走。今天天气好,别在家闷着。”
话音没落,小霜已经从里屋冲出来,银发没来得及扎,披在肩上,腕上的铃铛“叮”的一响。
“出去玩?”她眼睛亮起来,紫瞳在晨光里透得像两颗浸在水里的葡萄,“去哪?”
“你想去哪。”
小霜歪着头想,一根一根掰手指:“后山。溪边。还要去看那几棵果树。上次回来,果子还是青的,摘不得。不知道红了没有。”
“行。”阿茗顺手去拿她怀里的布老虎——她出门从来都抱着的。
小霜却犹豫了一下。她低头看看布老虎,又看看月,把布老虎轻轻放回窗台,正了正。
“布老虎在家陪姐姐。”她说,“姐姐一个人收拾屋子,会闷。”
月怔了一下,眼睛弯起来。
“去吧。”她伸手,把小霜散下来的一缕银发别到耳后,“玩得开心点。”
小霜重重点头,转身就跑,跑出两步又折回来,踮脚在月脸上亲了一口,才咯咯笑着冲出院门。铃铛声一路往山道上去了。
阿茗摇摇头,跟上去。
山道两边的草叶还挂着露水,太阳一照,亮晶晶的。小霜走在最前面,银发在身后一跳一跳,铃铛叮叮当当。她走几步就回头,看阿茗跟上来没有;确认了,又继续走。不是催他,是怕他丢了。
走到溪边,小霜把鞋一脱,光脚踩进水里。溪水从山顶化下来,凉得她“嘶”了一声,缩回脚,过了会儿又慢慢踩进去。
“哥哥,水好凉。”
“山里的水,都凉。”
她弯下腰,银发垂到水面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水底。
“有鱼!”她小声说,像怕把鱼吓跑,“哥哥你看,那么小的一条,尾巴是透明的。”
阿茗蹲在岸边看。溪水很清,一条小鱼停在石头缝里,尾巴半透明,像一小片晃动的冰。
“它怎么不游走。”小霜问。
“它不怕你。”
“为什么不怕我?”小霜回头,一脸认真,“我昨天才把后山那只野猪瞪跑了。它该怕我才对。”
阿茗想了想:“鱼又没看过你瞪野猪。”
小霜“哦”了一声,觉得有道理,又转回去看鱼。她伸手去捞,动作放得极轻极慢,可手一进水,鱼就溜了,钻进石头缝里不出来。她也不恼,就那么蹲着等,等得腿都麻了。
“哥哥,”她头也不回,“你说它会不会再出来。”
“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它舍不得这片水。”
小霜“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很轻地补了一句:“就像我们舍不得山谷。”
阿茗没接话。他看着小霜蹲在水里的背影,银发被风吹得飘起来,铃铛在手腕上偶尔响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那条鱼真的又出来了,从石头缝里探出半个头。小霜屏住呼吸,没再伸手,只是蹲在那儿看,看得眼睛发亮。
“算了。”她忽然站起来,水花溅了一腿,“我不捞它了。它在这片水里过得挺好。”
她弯腰,两手掬起一捧水,朝上一扬。水珠子在太阳底下散开,亮晶晶的,像撒了一把碎银。她仰起脸去接,有几滴落在脸上,凉得她笑起来。
“哥哥,你也来。”她掬了一捧水,作势要泼他。
阿茗往后退一步:“别泼,衣裳湿了难受。”
小霜想了想,乖乖把水放掉,眼睛却还盯着那捧散开的水珠,一脸舍不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那下次,我们带个木盆来。”她说,“我想看你给我抓鱼。”
“你想吃鱼?”
“不想。”小霜摇头,“我就是想看鱼在你手里扑腾的样子。一定很好玩。”
她跳上岸,甩了甩脚上的水,穿上鞋。
“走,哥哥,去看花!”
后山那片野花地开得正好,紫的黄的挤成一片,风一吹就晃。小霜追着一只白蝴蝶跑,银发在身后拉成一条线,铃铛响了一路。蝴蝶没追到,她自己摔进花丛里,滚了一身花瓣,爬起来也不拍,笑得直不起腰。
她笑够了,忽然不追蝴蝶了,埋下头开始掐花。阿茗问她做什么,她头也不抬:“编花环。”
她的小手不太灵巧,编了散,散了编,好半天才编成一个歪歪扭扭的圈。她举起来,比了比,又放下,皱皱鼻子:“太小了,戴不上。”
“给谁的。”
“给姐姐的。”小霜说,“姐姐戴花环一定好看。”她把那圈花小心地搁在一边,“回去我重新编个大的。”
“哥哥,这花叫什么?”她掐了一朵黄的,举到阿茗面前。
“不知道。”
“那你给它起个名字。”小霜认真起来,“你给姐姐起过名字,给布老虎起过名字,也给我起过名字。这花也该有个名字。”
阿茗看着她手里那把紫的黄的野花,想了很久。
“叫‘小霜花’吧。”
小霜愣了一下,眼睛慢慢睁大:“为什么。”
“你看。”阿茗指了指那片花,“紫的,黄的,风一吹就晃,跟你的铃铛一个样。太阳底下尤其亮。”
小霜低头看手里的花,看了好半天,忽然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那我要把最好看的那朵,插到姐姐的窗台上。”
她蹲下来,认认真真挑了一朵最大的紫花,又配了几朵小的,拢成一束,小心地攥在手里。然后她抬头,紫瞳亮晶晶的:“哥哥,还有果树呢。”
果树长在屋后靠北一点的山坡上,三棵,不高。小霜踮着脚去够最低的那根枝,够不着,回头眼巴巴地看阿茗。
阿茗走过去,把她抱起来,让她骑在自己肩上。小霜咯咯笑着,伸手摘了两颗果子,先塞了一颗到他嘴里。
“甜不甜?”
“酸。”
小霜自己也咬了一口,被酸得整张脸皱成一团,可还是笑:“现在酸,再过半个月就甜了。到时候我们再来,给姐姐留最大最红的那颗。”
阿茗听她这么说,喉头动了一下,没说话。
从果树上下来,小霜跑到溪边洗手。洗完,她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把脚泡进水里,忽然说:“哥哥,我饿了。”
“饿了?”阿茗看她,“早上吃了三碗饭。”
“那是早上。”小霜理直气壮,“现在都过了晌午了。”
阿茗从怀里掏出两个路上摘的野果,递过去。小霜接过来,咬一口,又酸得直皱脸,可还是把两个都吃完了。
“你也不怕倒牙。”
“不怕。”小霜拍拍肚子,“我牙口好。姐姐说,我以后是要长角的人。”
阿茗笑了一声,没接话。
她忽然不动了,眼睛盯住脚边石头上的一只蜗牛。那蜗牛背着一圈圈的壳,一点一点往前爬,慢得几乎看不出在动。
“哥哥,”小霜轻声说,“它背着一个家。”
“嗯。”
“走到哪儿,家就在哪儿。”她看了一会儿,忽然很轻地说,“我也想像它一样,把家背在身上。这样不管去多远的地方,你和姐姐都在。”
阿茗伸手,在她头顶慢慢揉了揉。
“家不用背。”他说,“家就在这儿。你什么时候回来,都在。”
小霜抬起头看他,紫瞳里映着天光,亮得惊人。她没说话,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太阳偏西的时候,他们往回走。小霜怀里兜着一大把野花,衣襟里还裹着几颗果子,铃铛响得欢快。走到院门口,她扯着嗓子喊:
“姐姐——我们回来啦!”
阿茗跟着跨进院子,脚步一顿。
屋子被收拾得……说焕然一新都轻了。灶台擦得能照出人影,被褥叠得方方正正,窗棂上一点灰都没有,连院子里的柴火都码得整整齐齐,一根压着一根。月站在门边,袖口还卷着,额角一点细汗,九条尾巴垂在身后,其中好几条尾巴尖上还沾着水珠和灰。
阿茗看得愣住:“你……用尾巴一起收拾的?”
“不行吗。”月挑了下眉,“九条尾巴,擦灰、掸尘、叠被,总比两条胳膊快。”
阿茗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世界最强用九条尾巴干家务,这画面要是传出去,修仙界能集体失语。但此刻他只觉得,这屋子被收拾得,比妖宫的寝殿还像样。
小霜已经跑进屋,把野花插进窗台的陶罐里,摆了半天,退后两步看,满意了。她又从衣襟里掏出那几颗果子,把最大的一颗递到月面前。
“姐姐,这是给你留的。”她说,“现在还有点酸,但哥哥说,再过半个月就甜了。”月接过果子,低头看了很久。然后她伸手,把小霜头上沾着的一片花瓣摘下来,又把她跑乱的银发别到耳后。
“好吃吗。”她问。
“酸。”小霜老老实实答,随即又笑,“但是甜的已经在路上了。”
晚上,三个人在院子里坐着。天一点点暗下去,星星一颗颗亮出来。小霜靠着月,月靠着阿茗,三条影子叠在一起。小霜的铃铛在晚风里轻轻响,一声,又一声。
“今天开心吗。”月问。
“开心。”小霜把脸埋在月的胳膊里,声音闷闷的,“哥哥带我去看了鱼,摘了果子,还给一朵花起了名字。”
“什么名字。”
“小霜花。”小霜的声音更小了,有点不好意思,“哥哥说,那花像我。”
月侧过头,看向阿茗。暮色里,她的眼睛亮着,像两颗被天光点亮的星子。
“像。”月说。
又坐了一会儿,小霜靠着靠着就睡着了,脑袋一点点往下滑。阿茗轻手轻脚把她抱进屋里,放在床上,盖好被子。月跟在后面,把小霜腕上的铃铛轻轻摘下来,搁在枕边,怕她翻身硌着。
两个人退出来,在门槛上并肩坐下。山里的星星铺了满天,一颗挨着一颗。
阿茗听着溪水声,听着远处若有若无的虫鸣,听着身边月轻轻的呼吸。他想,这大概就是当初说“回山谷”时,脑子里想的那副样子。
只有一只狐狸,一个少年,一条小蛇,和这满院子凉凉的晚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