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璃到的时候,小霜正在廊下帮青络翻晒药材。
青络蹲在竹筛旁,把切好的甘草片一片一片铺开。右手食指上那道疤在阳光下看得更清楚了些——新结的痂,暗红色,从指节斜到掌根。她铺药材的动作和平时一样利落,只是偶尔会不自觉地用拇指去按那道疤的边沿,按住了,停片刻,又继续铺。
“青络姐姐,你的手还疼吗?”
“不疼,应该快好了。”青络把最后几片甘草铺好,站起来拍了拍裙摆,“少主,我去药库清点库存。冥璃小姐应该快到了,厨房里有新烧的热水。”
她转身往偏殿走。小霜蹲在竹筛旁边,看着她的背影拐过廊角。青络走路一向很快,但刚才她走过廊柱时,右手又在柱子上扶了一下。
宫门口传来脚步声。冥璃拎着两个竹篮,鹅黄衫子在树影里晃。
“少主——”她远远就喊,步子迈得大,竹篮在手里一前一后地晃,“我带了新笋,桂花酒我娘多放了一坛——青络小姐说你昨天才回来,我还怕今天又扑个空——”
小霜站起来。冥璃走近时,她先闻到桂花酒的甜味,然后才看清她的脸。冥璃在笑,额头上一层薄汗,气色看起来比上次差了一些——不是苍白,是眼睛底下的皮肤透着一层极淡的青灰色。
“冥璃姐姐,你昨晚没睡好?”
“嗯?”冥璃把竹篮放在石阶上,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可能是赶路。这次走得急,中间没怎么歇。昨晚在驿站睡到半夜醒了,就再也睡不着了。”
“做噩梦了?”
“不是,就是醒了。”她想了想,“也不是醒了——就是忽然睁开眼,总觉得房间里有人。点灯看了看,什么都没有。”
小霜歪头看了看她,然后弯腰去拎竹篮。冥璃抢先把篮子拎起来。
“我来我来。东西沉。新笋是昨天早上挖的,还带着泥。这坛桂花酒是我娘专门让带给妖帝大人的,她说上次那坛太甜,这坛多放了半个月。”
月从正殿里走出来,站在石阶上。冥璃放下竹篮行了个礼。月点了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进来。”
正殿里阿茗已经把茶沏好了。冥璃在椅子上坐下,捧着茶杯,手指在杯沿上无意识地摩挲。小霜搬了张凳子坐在她旁边,把竹篮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掏——新笋、桂花酒两坛、笋干、野茶。
月坐在主位上,端着茶杯没有喝。她的目光从冥璃脸上移到她手指上。冥璃的指甲边缘有些干燥起皮,像是最近经常无意识地抠手。
青络从偏殿回来,手里拿着药库的清点册子,站在殿门口。她先对冥璃点了点头,然后转向月。
“妖帝大人,药库清点完毕。所有库存与登记一致。”
“知道了。”月放下茶杯,青络转身要走,月叫住了她。
“你手上的伤,换过药了没有?”
青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今天还没有,属下先把偏殿的药材收了再换。”
“先去换。”
青络躬身退下。她走路时右手微微悬在身侧,不贴着裙摆。冥璃目送她走远,转头对阿茗问:“青络姐姐最近是不是很忙?”
“还好,应该和平时一样吧。”阿茗端着茶杯,看着冥璃眼睑下那层淡青灰色,“你最近除了赶路,还去了哪里吗?”
“没去哪里,就是从冥家到妖宫。中间歇了两晚。”她想了想,“路上碰到一个行商,跟我同路走了一天。他说他是从苍脊山那边过来的,卖药材的。”
“什么药材?”
“没细问,他说了几句就走了。”冥璃喝了口茶,“他还给了我一小包安神香,说赶路累了点上能睡好。昨晚在驿站点了一截,确实睡得沉——就是半夜醒了那么一回。”
殿里很安静。小霜放下手里的笋干,看着月。阿茗端着茶杯,杯沿停在嘴边,没有喝。
月站起来,走到冥璃面前。“那包安神香,在你身上吗?”
“在。”冥璃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巴掌大,折得很整齐。月接过去拆开。纸包里是几截暗灰色的线香,碎了一小半,剩两根半整的。她把香递给阿茗。
阿茗接过香,髓海的热流顺指尖涌出去。线香表面浮起一层极淡的暗色纹路——和苍脊山冰层里那些残兵碎片上的蚀刻纹路一样,但更轻、更隐蔽。不是用来伤人的。是用来打开一扇很小很小的门。
“是同一种,剂量极低。似乎只在特定时辰触发。让你在无意识状态下接收指令,你自己不知道。”
冥璃看着桌上那包香,嘴唇动了动。“那香有问题?我不知道——那个人看起来和普通商贩一模一样——”
“不是你的错。”月说。
冥璃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手摸了摸眼角。
“我是不是,身上有……”
“有魔气,但很浅,能处理。”
青络从偏殿回来,右手已经换过药,裹了一层新的纱布。她站在殿门口,看着殿内的场景——桌上拆开的纸包,几截暗灰色的线香,月站在冥璃身边。她往前走了两步,停下来。“妖帝大人,出什么事了?”
月转头看她。“你也碰过那种香吧。药库的定神丹应该不是被人偷的的,是你拿的。你不记得,是因为他在你拿药的时候压制了你的意识。事后在你记忆里做了假——手上的伤是竹篾划的。”
青络沉默了一息,抬起右手慢慢拆开纱布。那道痂在阳光下发暗。她看着自己的手,脸上没有惊恐,只有困惑。
“我不记得拿过定神丹。但我记得竹篾划的——不对,我不记得是什么时候划的。只记得疼了一下。”
月走到殿中央。九尾在身后展开,尾尖微微翘起。
“你们两个都被魔气影响了,同一种魔气——从同一个人身上分出来的。手法和苍脊山的实验一致:低频次、低浓度,刚好够在你们灵脉末梢挂一根线。你们在这里,就是他的眼睛。”
冥璃坐在椅子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指尖在轻轻发抖。
“他让我来这里,是想让我做什么?”
“什么也不用做。你只需要在这里。你在这里,我们就会觉得一切正常。你用你的眼睛看,他在那头记。你不记得夜里醒来过,不记得那个行商长什么样,也不记得自己为什么要带这包香。这些都不需要你记得。从头到尾他只是搭了一趟顺风车。”
殿里很安静。小霜把冥璃攥紧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把自己的手放进她掌心里,握住了。阿茗走到桌前,把油纸包包好放进袖子里,走到青络身边,低头看了看她的手。
“那道疤还疼吗。”
青络摇头。“定神丹的事跟我无关——但药库的账目我会重新对一遍。”
月转过身,走向冥璃。她在冥璃面前蹲下来,和她平视。
“闭上眼睛。”
冥璃闭上眼。月的手覆在她额头上,金光从掌心渗出来,很淡的一层。
冥璃体内那缕魔气缠在灵脉末梢,细如发丝。金光一收一放,暗青色的丝线被完整地抽出来,在接触到空气的瞬间碎成粉末。冥璃深吸一口气,像是被人从冷水里捞出来。她睁开眼睛,眼睑下那层青灰色已经褪尽了。
“好了?”她自己摸了摸额头。
“好了。”
“就——就这样?我以为会很疼。”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小霜踮脚凑近她的脸左看右看。
“眼睛下面不青了。”
月转向青络,握住她的右手,拇指按在那道疤上。金光再次亮起来,比刚才更亮一些。青络体内的魔气缠得比冥璃更深——不是剂量更大,是时间更久。那个人不是在驿站才接触她的,他可能很早以前就来过妖宫。以某个不起眼的身份。
青络的呼吸顿了一瞬。暗青色的丝线被一寸一寸逼出来。她咬着下唇,没有出声。月把最后一缕魔气抽出来时,她轻轻吐了一口气,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那道疤还在,但颜色已经从暗红色变成了肉粉色。
“以后这道疤会慢慢褪掉,但也许不会完全消失。”
“留着也好。”青络把手翻过来看了看,“以后每次看到这道疤,就会想起今天。”她抬头看着月,“属下没有及时发现,差点害了妖帝大人和少主。”
“你已经发现了,只是你不记得自己拿过定神丹,但你一直在查。你的直觉知道自己不对劲,只是不知道不对劲在哪里。”
青络微微躬了躬身,没有再说话。
冥璃把竹篮里那坛桂花酒拿出来放在桌上,然后她跟着小霜往偏殿走,走到一半又回头看了月一眼。月点了点头。
殿里安静下来。阿茗把桌上的油纸包收进袖子里。月站在殿中央,九尾在身后缓缓收拢。
“先吃饭。”他说。
晚饭后,妖宫安静下来。阿茗把厨房收拾干净,砂锅放回碗柜,灶台擦了一遍。月靠在厨房门口,尾巴安静地垂在身后。他擦干手,走到她面前。
“出去走走?”
妖宫后山的石阶很长,一直通到山顶的观星台。月走在他左边,步伐和他完全同步。走到半山腰时,月在一块凸出的岩石上坐下。脚下的妖宫缩成一片青瓦白墙,廊下的灯笼在夜色里连成一条细细的光带。
“苍脊山的时候,我就知道他在哪,三处魔气频率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封印薄弱处。我可以直接飞过去把他揪出来,但我没有。”
“因为你想让我们练手?”
“嗯,我想的是你们先试,试不过我再出手。”
她停了一下。
“然后他把手伸进了妖宫。冥璃在驿站被人递了一包香,她不知道。青络手上的疤不是竹篾划的,她也不知道。”
“冥璃是我的朋友。”阿茗说。
“你的朋友就是我的人。”她转过头看着他,“鹤怀瑾那次我在场,但我没护住你。我大意了——我忘了你是人族。擂台上的阵法是冲你来的。那件事我想了很久,自责了很久,后来不内疚了,因为内疚没用,但我发誓过不会再让它发生。”
阿茗没有说话。他把她的手从袖子里拉出来,放在自己手心里。山风吹过,她手指微凉,他把自己的手指扣进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明天天亮我就去找他,他在封印薄弱处等了很久。净化的时候我已经切断了那两缕魔气的联系。他会发现冥璃和青络在他的感知里消失了,不过他可能会跑。”
“封王境?”阿茗说。
“嗯?”
“那个人。能在妖宫动手脚、能在苍脊山布三处测试点、能同时同化两个人而不被你的神识捕捉——他不可能是化域境,至少封王境。”
“封王境也好,封王境之上也好。”月的语气很淡,“都一样。”
“我知道对你来说都一样。”阿茗握着她的手,“我跟你一起去。”
月转头看他。他继续说下去,声音不高,语速不快,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
他把她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
“你说你很快,我相信。你说封王境对你来说都一样,我也相信。但我不想在妖宫等你回来。”
月看着他。他没有说“我怕你受伤”——月不会受伤。
他也没有说“你一个人我不放心”——这话太轻了,对祖脉妖帝说这种话像是在质疑她。他只是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扣进自己指缝里。
“我不想你再一个人。”
月沉默着。山风从山顶灌下来,吹得她鬓边的碎发扫过脸颊,她的耳朵尖红了一小截。
“好。”
石阶上传来的脚步声。很轻,很快,像是光着脚踩在石板上。
小霜从树影里钻出来。头发披散着,赤着脚,寝殿里穿的白色睡袍被山风吹得贴在身上。她手里抱着布老虎,紫瞳很亮。
“我也去。”
月转头看她。小霜走到她面前,赤着脚踩在石板上,银发被风从身后吹到身前。
月没有说“不行”。她转过头,和阿茗对视了一眼。阿茗微微点了点头。
“可以,但是得化蛇。”月说,“不准离开哥哥身上,不能擅自出手。如果情况不对,立刻来到我身上。”
小霜点头。
她踮脚在月脸颊上亲了一口,又转身在阿茗脸上亲了一口。然后把布老虎放在岩石上,闭上眼睛。
银发缩回,身形变矮变小,衣衫堆在石板上。一条银白色的小蛇从衣领里钻出来——鳞片在月光下泛着很淡的紫色,两颗眼珠是深紫的。她沿着阿茗的手臂游上去,绕了两圈,最后在脖颈一侧找了个位置盘好。细小的鳞片贴在他皮肤上,凉凉的,微微起伏。
阿茗低头看着她。以前在妖宫,小霜刚化形那会儿,经常变成小蛇缠在他脖子上睡觉。她说,那样离哥哥的心跳最近。
月伸手,把阿茗衣领边缘翘起的一角按平。她的指尖擦过小蛇的鳞片,在她的头上停了一瞬。然后她抬头看了看天色。月在中天,离天亮还有估计不到三个时辰。
“天亮就走。”
她把散落在石板上的睡袍和布老虎叠好,抱在怀里。三个人沿着石阶往回走。小霜盘在阿茗脖子上,鳞片随着他的步伐微微起伏,尾巴尖紧贴着他的脉搏。
回到寝殿,月把小霜的睡袍和布老虎放在床尾。小蛇从阿茗脖子上游下来,在枕头上找了个位置盘好。阿茗躺下来,月把被子拉上来,尾巴一条一条盖过来。她的手指在被子底下握住他的,攥得很紧。
“天亮就走?”
“嗯。”
“你跟我一起去。小霜在你脖子上。我护着你们两个。”
“好。”
她闭上眼睛。阿茗侧过头看着她,伸手把她耳边一缕碎发拢到耳后。窗外月光铺了一地。
天亮前,妖宫的厨房里灶火亮起来。
阿茗煮了一锅粥,没有放海鲜,只放了姜丝和瘦肉。月靠在门框上,小霜已经变回人形,蹲在灶台前往灶膛里添柴。三个人安静地喝了粥。阿茗洗了碗,把灶台擦干净,围裙挂在门后。
月从偏殿把布老虎拿过来,放在厨房桌上,将小霜的睡袍叠好搁在旁边。小霜把布老虎翻过来——歪的那只眼睛朝下,正的朝上。然后她闭上眼睛,再次化成小蛇,沿着阿茗的手臂游回他脖颈一侧。
阿茗拉了拉衣领。月站在厨房门口,看着窗外东方泛起的鱼肚白。
“走。”
她扣住阿茗的手腕,九尾一卷,御风而起。万妖山脉在脚下展开,东侧那道山脊在晨曦里拖着长长的影子。
封印薄弱处那里有个黑影等了很久,不过他等不到他的信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