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往苍脊山的官道比预想中更颠簸。

    马车轧过碎石路面,车厢轻轻晃着,小窗外的风景从麦田渐渐过渡成低矮的灌木丛,再往前就是北境连绵的山脉。

    月靠在小窗边,尾巴搭在阿茗膝盖上,手里翻着一卷从灵墟山带出来的北境地志。

    “从这儿到苍脊山脚还有一天半路程。玄七说山上的雪已经没过脚踝了,她会在山下的营地等我们。”

    她把地志合上放在膝头,偏头看他,“你从上车就没说话。在想什么。”

    阿茗靠在车壁上,双手枕在脑后。

    “在想你化妆之后的样子。刚才在灵墟山你让我近一点看眼角,我当时凑得太近了,应该再近一点。”

    “你还在想那张纸。”

    “嗯…”阿茗坦白。

    月微微弯起嘴角,把尾巴从他膝盖上收回去。

    “先别想了,把之前教你的灵力运转复习一遍。这几天在灵墟山光顾着庆典和休整,修炼的事一点没碰。现在车上没事,正好查查你的功课。”

    阿茗坐直了些,闭眼开始运转灵力。片刻之后,月的尾巴轻轻抽了一下他的小腿。

    “左边灵脉走得太快,右边跟不上。你每次运转到肩井穴就急着往下冲,把速度放匀。”

    她的语气忽然变了——不是平时那种淡淡的调子,是更冷的、更薄的,带着不容反驳的威压,就像刚认识那会儿在妖宫里教他修炼的样子。

    阿茗睁开眼。“你刚才抽我那下,跟以前一模一样。”

    “以前抽得更重,继续。这次把灵力从丹田引到右边,别全堆在左肩。你左边承受力已经够强了,右边还是短板。遇到对手专攻你右侧,你扛不住。”

    “知道了,今天怎么这么严格?”

    “修炼的事没得商量。宠归宠,练归练。你上次在永宁城被阵法抽灵根,我在擂台上抱着你的时候就想——要是之前多逼你练几次青木诀,你能再扛久一点。哪怕多扛几息,我也能早一点把你拽出来。”

    月的声音平稳如常,但她的尾巴在他膝盖上轻轻收紧了一下。

    阿茗没有说话。

    他把灵力重新运转了一遍,这次右边灵脉的流速比之前均匀了不少。月收回尾巴,微微点头。“行了,休息一下吧。”

    马车继续往前晃悠,阿茗喝了口水,偏头看着她。

    “你刚才凶我的时候挺好看的。平时对我太温柔了,偶尔凶一下也不错。”

    “你喜欢被凶?”

    “当然不是。就是你板着脸的时候,和化妆的时候,和现在靠在窗边翻书的时候——每个都不一样。我在想,你到底还有多少面是我没见过的。”

    月把地志放下。

    “你想看?”

    “想看。”

    月想了想,把银簪抽出来。

    银发披散,她用五指随意梳了两下。“那就给你看一个你没见过的。”

    她把灵力运到发梢,银白色从发根缓缓褪成深灰。她没有编麻花辫,只是把头发拢到一侧,又从行李里翻出一根旧发带束了个高马尾。

    然后她把他的短刀拿过来别在自己腰间,把他旧短衫的袖子卷到肘弯,露出一截素白的小臂。

    “从现在起,我不是妖帝,也不是你姐姐。我是你雇的护卫,护送你去苍脊山。叫我灰。”

    “……灰?”

    “灰,简单好记。”

    她靠在车壁上,双手抱臂,语气和平时判若两人——不是月那种冷淡,是洒脱的、随意的、带着点江湖气的慵懒。

    “公子,你这趟去苍脊山干嘛。那边山上全是雪,有什么好看的。”

    阿茗反应极快。“探亲,一个朋友,她叫玄七。”

    “玄七?守夜人那个?”月挑了挑眉,“你路子挺广。不过这条官道最近不太平,前面山头有伙散修专门打劫富家公子。我看你就像个富家公子——包袱里装了一堆丹药和干粮,还有一包干桂花。谁出门带干桂花。”

    “嗯…给你带的。”

    月沉默了一瞬。她把刀柄上缠的布条紧了紧。“那就不退单了。不过桂花留着,到了客栈我泡茶用。”

    马车继续往前晃悠,窗外掠过一片野莓丛,红彤彤的果子藏在绿叶底下,被夕阳照得发亮。

    阿茗叫停了车夫,跳下去摘了一颗,回来递给月。月低头看着掌心那颗野莓,放进嘴里嚼了。

    “不够,酬金不够,再摘一颗。”

    阿茗又跳下车,这次挑了一颗更大的,回来放在她摊开的掌心里。月把第二颗也放进嘴里嚼了,嚼完之后用刀柄轻轻敲了一下他的膝盖。

    “还行,这个委托我接了。不过到了苍脊山脚下得加钱——这次不要野莓,要别的。具体是什么到了再说。”

    马车停在小镇客栈门口时天刚黑透。月下了车,把短刀还给阿茗,解了高马尾,把发色用灵力洗回银白,从行李里抽出银簪重新绾好头发。

    她在客栈门口站了片刻,背脊挺直,袖口收紧,那个灰头发女护卫像是被夜风一吹就散了,只剩下月站在灯笼下,银链在腰间轻轻晃动。客栈不大,掌柜是个矮墩墩的中年人,看见两人进门立刻堆起笑脸。“两位住店?还剩一间上房,靠后院,安静。”

    “一间就行。”阿茗接过钥匙。

    月跟在他身后穿过走廊,推开房门。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矮桌,两把竹椅。

    她把行李放在矮桌上,伸手把腰间那条银链解了,搁在桌上。然后她转过身,九条尾巴全部展开,蓬蓬松松铺了大半张床。

    她伸手把他拉过来,让他坐在床沿上。然后她面对面跨坐到他腿上,双臂环住他的脖子,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

    九条尾巴从四面八方收拢过来,把他裹得密不透风。她整个人的重量都挂在他身上,膝盖夹着他的腰侧,尾巴在他后背上慢慢画着圈。

    “今天好累,早上化妆给你看,下午在车上给你当护卫,晚上终于能歇歇。小霜不在,没人跟我抢。”

    她把脸在他肩窝里蹭了蹭,嘴唇贴着他的脖子,说话时气息扫过他的皮肤,声音闷闷的,“抱紧。”

    阿茗收紧手臂。她把腿夹得更紧了些,整个人像一只大型狐狸一样挂在他身上,尾巴尖在他后背上轻轻戳着。

    “你今天没怎么抱我。在马车上一直在修炼,修炼完了就看我扮护卫,看完了就到客栈了,中间隔了好久。”她抬起脸看着他,表情还是那张清冷的脸,但语气里带着一点理所当然的控诉,“现在补回来。”

    阿茗把她往上托了托,让她靠得更舒服些。“怎么补。”

    “不许松手,从现在开始至少半个时辰——不,一个时辰,一个时辰之内不准放开。”

    “那明天早上呢。”

    “明天早上是明天早上的份额,现在先补今天的。”月重新把脸埋进他肩窝里,鼻尖蹭着他的锁骨,“你今天修炼的时候被我抽了一下,疼不疼。”

    “不疼,你根本没用力。”

    “下次用力,反正你扛得住。”她的声音闷在他的衣料里,语调越来越软,尾音拖得越来越长,像是困了又舍不得睡。

    “你身上好暖和,比马车里暖和,比客栈的被子也暖和。以后冬天不出门了——就在妖宫待着,你在厨房做饭,我在门框上看你,小霜在院子里玩。夏天再出门,冬天在家窝着。你觉得这个安排怎么样?”

    “很好,不过你先前冬天也说过不出门,结果我们万妖城会盟还是去了,永宁城也去了。”

    “那是以前,以后冬天不管那些事了——除非你也去。你去我就去,你不去我就不去。”月在他怀里动了动,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她的银发蹭乱了一大片,几缕发丝沾在他衣领上,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晃动。她的尾巴从四面八方裹得更紧了些,把他整个人包成一个密不透风的茧。

    她的嘴唇贴着他的锁骨,说话时气息温热而均匀,“你现在在想什么?”

    “在想你刚才说明天早上份额的事,明天早上的份额是多少。”

    “明天早上是一个时辰,从醒过来到起床,中间不许松手。我醒了你要抱,我没醒你也要抱,要等我醒过来再放。”她顿了顿,语调忽然放慢了些,带上了一丝妖帝特有的、理所当然的从容,“早饭我来做——煎饼,豆沙馅。你帮我系围裙,这是妖帝的命令,不准违抗。”

    “遵命。”

    月把脸从他肩窝里抬起来,凑近他,鼻尖碰着鼻尖,琥珀色的眼睛在烛火下微微发亮。

    她端详了他片刻,像是在审视一件自己珍藏了很久的东西,然后才开口,声音压得很轻很缓。“明天换你当护卫,我当富家小姐。你牵马,我坐在马背上。记得带桂花糕,掰成小块喂我。”

    “那我帮你拍衣服上的碎屑。”

    “拍干净了还有赏。”她低下头,嘴唇在他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额头一下,这是定金。”又在他左脸上碰了一下,“脸一下,这是酬金。”最后在他嘴角碰了一下,“嘴角一下,这是利息。今天的额度用完了,剩下的存着,明天再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