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推开门的时候,永宁城已入深夜。

    更夫的梆子声从朱雀大街尽头隐约传来,墨竹客栈二楼的走廊空无一人,只有窗缝里挤进来的夜风轻轻吹动她耳边的碎发。

    她在床边站了片刻,低头看着阿茗。他靠在床头,小霜已经回自己房间睡了,布老虎被夹着带走,只剩床上被压出的褶皱证明她趴了一整天。

    “我把那些人都救回来了。”她说。声音很轻,语气平淡。

    阿茗看着她,她今天还是那身素白长袍,但袖口沾着几道极淡的暗绿色痕迹——是剥离魔气时残留的残渣。

    她的银发有些散,后脑勺那根春兰银簪别得比平时低了几分,像是匆忙间重新绾过。她的琥珀色眼睛在烛火下安静地映着他的脸,但他注意到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着,指尖泛白。

    “月儿。”

    他没有问“累不累”,因为他知道答案,他只是在床沿上轻轻拍了两下。

    月走过来坐下,背脊挺直,双手交叠在膝盖上,坐姿和平时处理公务时一模一样。她的尾巴垂在床沿边,尾巴尖微微叩着床板。

    她安静了片刻,然后忽然转过身,把他整个人按进怀里。

    她抱住他的动作很轻——一只手托着他的后脑勺,一只手揽着他的腰,把他慢慢放倒在床上,然后自己侧躺下来,让他枕着自己的手臂,把自己严丝合缝地嵌进他身侧。

    她把他整个人圈进怀里,九条尾巴全部展开,层层叠叠地盖在他身上,像裹一件易碎的瓷器。

    “这几天,我没敢碰你。”她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嘴唇贴着他的发顶,每说一个字,温热的气息就穿过发丝拂过他的头皮,“你躺在床上的时候我坐在旁边,看着你胸口起伏,确认你在呼吸。然后我才能继续看韩昭送来的公文。”

    阿茗没有说话。他把脸贴近她的锁骨,感觉到她颈侧的脉搏比自己更快。

    “你知道这几天我最怕什么?不是怕残刃,不是怕鹤怀瑾,也不是怕守夜人发现什么不该发现的东西。我怕你再也不睁开眼睛。在擂台上你闭上眼睛的时候,我想把所有能杀的东西都抹除掉——鹤怀瑾,残刃,当时站在擂台边碍事的任何东西。但我不敢动。因为我的手一松,你就掉下去了。”

    阿茗把手放到她的后脑勺上,指尖穿过她散落的银发。她没有绾好簪子,发丝从他指缝间滑落,带着夜风微凉的触感和淡淡的君山银针的香气——大概是临走前玄七给她倒了杯茶。

    “这几天我还做了另一件事。”月把脸埋进他的发顶,声音闷在发丝之间,语调忽然变了——不再是自责的,是某种更冷的、更接近妖帝的审判,“我把柳清辞送你的金疮药扔了,手帕也扔了。你每次见完她回来,我都想把你按在墙上咬你。但我只能站在窗外看着,因为我们在演戏。现在戏演完了。这些天的账,我们一条一条算。第一天她给你送名单,看了你四次。第二天她换常服,看了你七次。最后一天她给你递手帕的时候碰到了你的手——连我都没碰过你的手,至少那次没有。”

    阿茗微微弯起嘴角。“你连哪只手都记得。”

    “她给你递手帕的时候碰到了你的手指——两根手指。她给你递茶杯的时候手背擦过你的手背,这些我都记着。但我最不高兴的不是她碰你。是你在密室里看着那些血的时候,我不能站在你旁边。”

    月的语速忽然变慢了。不是那种克制的慢,是某种压了太久之后终于被撬开一条缝,所有情绪同时往外涌、反而不知道该先倒哪一件的慢。

    “我知道你怕。你在擂台上被定住的时候,我抱住你,你在发抖。但你跟小霜说你不是怕,是冷。你骗她,骗不了我。你是我带大的,你什么时候冷、什么时候怕,我分得清。可我让你一个人去了密室,一个人站在那些血和锁链中间,一个人面对鹤怀瑾的眼睛。那个时候你觉得无依无靠,但我是你的姐姐,我应该是你的依靠……”

    “月儿——”

    “还有。”月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很低,像是在喉咙深处被什么东西拦住了,“你先前跟我说过——‘你要是万能的,我当年在破庙里遇到你的时候,你就不会只剩一条尾巴。’这句话我记了好多天。我以为自己做得到。我以为只要足够强,就能不让你受伤。但我没能提前算到法阵启动,没能陪你去密室,没能阻止她多看了你好几次,也没能在你躺在床上的时候让那些人自己好起来。我总觉得自己无所不能,结果连最重要的弟弟都没护住。”

    阿茗把她的后脑勺按在自己肩窝里。“你把这些事都说出来,是因为觉得自己不够强大?”

    月没有回答。她的睫毛扫过他的锁骨,像蝴蝶翅膀轻轻扇动了一下。

    “这些天最让你生气的,其实不是柳清辞,也不是鹤怀瑾。”

    “……是你自己。”

    “嗯。”

    阿茗把她的脸从肩窝里捧出来。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的睫毛上挂着极细的水珠,在月光下泛着微光。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没有用手去擦,只是轻轻吻了一下她的眉心,停留了很久。她的皮肤微凉,带着夜风的温度和一点点君山银针的余香。

    “你今天救了多少人?”

    “全部,最后一个只差一点就没赶上——魔气已经侵蚀到心脉了。”

    “你觉得那些人醒来之后,会觉得他们的救命恩人不够强吗。”

    月没有回答。

    “柳清辞看了我几次,递了几次手帕,我都记不清了。因为我不需要记——她来多少次都一样。她想让我留在永宁城,我说我的家不在永宁城。她想碰我的手,但最后只碰到了手指尖。她想让你在擂台上当众失态,你没有。她想让鹤怀瑾的计划成功,鹤怀瑾现在被关在地牢里。你数了她看我多少次,但你知不知道,我每次见完她回来,都会把你的簪子拿出来看一会。”

    “什么。”

    “你的簪子,你换新簪子那天,旧簪子放在我这里。我每天晚上都要看一眼,确认它还在。然后再放回去。

    她看了我很多次,但我抽屉里放的是你的东西。她碰过我手指尖,但我枕头底下压着你的发带。她把金疮药放在我桌上,我收进抽屉里就没再碰过——是小霜放进去的,不是我。这些事我没跟你说,不是因为不重要,是因为我觉得你不需要知道。但现在看来——你需要。”

    月垂下睫毛,把脸重新埋进他的肩窝里。

    “你数她看了我几次,不是因为你怕我会跟她走,是因为你不允许任何人用那种眼神看我。你生气,不是因为你不信任我,是因为你觉得我是你的。

    这种感受我懂——你每次站在窗前看竹林的时候,我也在看你。你跟别人说一句话,我在旁边假装喝茶,其实耳朵一直在听。今晚我把这些事都告诉你,不是为了让你原谅自己没做到的事,是为了让你知道——我也一样。你对我有占有欲,我对你也有。你不允许别人碰我,我也不允许别人碰你。这不是软弱,因为——你是我的姐姐,也是我的月儿。”

    月没有说话。但她把他抱得更紧了,九条尾巴齐齐收紧,把他整个人裹成一个密不透风的茧。

    “别太自责了,姐姐,我永远是你的。”

    月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极轻。“你是我的弟弟。”

    “是。”

    “也是我喜欢的人,比我生命还重要的人。”

    “我知道。”阿茗把她往后拉了一些,让她看着自己的眼睛,“你对于我也一样。”

    月低眉看着他的脸,然后抬手把他散在额前的碎发拨开。她的指尖顺着他的眉骨滑到太阳穴,又顺着太阳穴滑到下颌线,拇指在他下巴上轻轻摩挲,动作缓慢而珍重,像是在确认这个人还好端端在自己面前。

    “我今晚是不是说太多了。”她轻声说。

    “不多,你肯定憋了很久。”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在擂台上哭完之后就没再哭过。你每次都这样——哭完之后把所有情绪收起来,继续做事。救人、处理公文、和太后谈判。但那些情绪不是消失了,只是被你压住了。”阿茗说。

    月的指尖在他唇上停了一下。然后她低头,嘴唇贴上他的嘴唇。她的手捧着他的脸,拇指按在他耳根后微微跳动的脉搏上,把他的呼吸都数进自己掌心里。

    过了很久她松开他,嘴唇贴在他眉心,又亲了一下。

    “以后每个月,我们喝一点酒。不喝多,一杯就行。你陪我好不好?”

    “每月今天?”

    “每月今天。”

    窗外,更夫的梆子声敲过三更,永宁城的灯火已全数熄灭。月光穿过窗纸,落在床沿上,落在他和她交叠的手指上。小霜在隔壁房间睡得正香,布老虎被夹在胳膊底下,歪眼睛朝着门口,像是在替他们盯梢。

    月把九条尾巴松开了一条,腾出一条盖在阿茗和小霜一起盖的那床薄毯上。然后她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闭着眼低声说了一句:“回家以后,落叶还是我来扫吧。”

    “……真的?”

    “嗯,你还是负责做饭好了。”

    “那分工又要改了。”

    “嗯。你喜欢做饭,我不跟你抢。”她在他肩窝里调整了一下姿势,把耳朵贴在他左胸口。他的心跳平稳有力,一下一下地敲着她的耳膜。

    阿茗低头看着她阖上的眼睛,睫毛上还挂着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水痕。他把手放在她的后脑勺上,轻轻按了按。

    那些所有压在心头的石头,终于在这个夜晚被她自己一块一块地搬了出来。而他现在要做的,就是躺在这里,让她听一听自己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