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可能赢。”

    “但他扛到了第九枪。”

    “第九枪就单膝跪地了。通窍境后期对凝神中期,越级撑到第九枪才跪——这不叫输,这叫‘差一点就赢了’。你觉得明天闭幕大典上那些散修会记住谁?记住顾长钧赢了,还是记住那个人族少年差点越级翻盘?”

    “所以国师大人的意思是——”

    “让他进决赛。安排一个他能赢的对手,凝神初期,最好也是散修。让他在闭幕大典上赢一场。等他站在擂台中央接受满场喝彩的时候,本座再亲自起身,当众指点他几句。届时满城都看着他,满城也都看着本座。”

    国师府东花厅里烛火通明。

    鹤怀瑾将手中那份演武对阵表的草稿搁在茶案上,指尖在“王茗”二字上轻轻叩了叩。

    裴度立在案前,犹豫了一下。“那今晚的宴请——”

    “照旧。本座亲自和他聊。”

    “只请他一人?”

    “只请他一人。月帝不会过问——她若在意,早该问了。”

    鹤怀瑾端起茶杯,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被验证过无数次的事实。

    同一时刻,朱雀大街两侧的灯笼挂得比平时密了一倍。

    酒楼茶馆里坐满了明天要观礼的散修,说书先生拍了醒木,讲的是今日那场越级之战的下回分解——“话说那少年空手夺白刃,连胜两轮,今日却折在顾家枪下。列位看官,不是他弱,是那顾长钧的枪太快……”

    茶客们听得入神,没有人注意到街角墨竹客栈二楼的窗户被从里推开了一条缝。

    阿茗坐在房间里,面前摊着韩昭给的密室地图。

    小霜给他的那张手绘版被他并排放在旁边——两张图上的灵力波动频率完全吻合。残刃位置在东花厅假山正下方约三丈,封魔铁匣的禁制纹路是上古符文。鹤怀瑾自己解不开,只能用抽取来的灵根在禁制上蚀出一个缺口,勉强驱动。

    窗户响了。

    三下,间隔均匀。

    月翻进来的时候带进一阵夜风,吹得桌上的烛火猛地缩成豆大的一点又慢慢涨回来。她今天换了一身极简的暗色劲装,袖口收紧,腰间束着一条极细的银链,长发用一根发带随意扎在脑后。整个人看起来不像妖帝,倒像一个准备夜袭的刺客。

    但她的尾巴还是老样子——只留一条,垂在身后,尾巴尖微微弯着。

    阿茗觉得她大概忘了自己只留了一条尾巴,因为那条尾巴正在把他放在桌上的密室地图扫到一边,给自己腾出坐下的位置。

    “外面有人吗。”

    “今晚没有。”月在他旁边坐下,语气和说今天天气不错时一模一样,“鹤怀瑾把人撤了。他要亲自来。”

    “诚意呢。”

    “裴度在街口拦了我。说鹤怀瑾请你今晚去国师府一叙,只请你一个。理由是——想和你聊聊岳州顾家枪。”

    月说出这句话时,连眉头都没有动一下。

    阿茗靠在椅背上。“‘聊聊顾家枪’。选在今晚,只请我一个。他连借口都懒得好好编了。”

    “因为他等不及。密室已经空了——你是最后一个。他把人全部撤走,是在给你留一个看起来没有任何威胁的退路。你去,是‘自愿赴宴’。你不去,他明天在擂台上一样能动手。区别只在于今晚如果去了,他可以在更私密的环境里说服你。”

    “他以为我们不知道密室的存在,也以为我真的不在意你。”

    月没有问“你去不去”。

    她只是看着阿茗,那条尾巴从他手背上滑过去,然后弯腰从床底下拖出一个食盒,打开。

    两碗小馄饨,葱花还绿着。

    “街口那家今晚还开着。买了三碗,小霜那碗她端回房间了。”

    阿茗接过筷子。“所以你是让我去赴鸿门宴之前先吃顿好的。”

    “国师府的菜不如这碗馄饨。”

    月把馄饨舀起来吹了吹气,语气平淡。

    阿茗低头吃了一个。鲜肉馅,汤底加了虾皮,确实是街口那家的味道。

    小霜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还端着自己那碗,布老虎夹在腋下。她扫了一圈房间里两个人,坐到床边,把布老虎放在枕头旁,从袖子里抽出一张折得皱巴巴的纸。

    “跑了好几条街才找齐。”

    阿茗展开一看——国师府平面图,比韩昭那张潦草得多,但标注极细。东花厅假山后密室入口在第三块太湖石下,通道十二丈,尽头三道禁制,灵力波动频率和韩昭那张完全吻合。另外多标了一个韩昭图上没有的信息:西厢客房底下有一条废弃排水暗渠,出口在九巷旧书铺后院。

    一条全员撤退的安全路线。

    “你怎么弄到的。”阿茗抬头。

    “我去国师府偏门找那个看守的秘府暗哨。他怕我,我带他看了半条街的风景,他就自己带我去了。”

    小霜把馄饨舀起来吹了吹气,紫瞳亮晶晶的,语气和说天气不错时一模一样。

    阿茗沉默了片刻。一个秘府探子,怕玄螭少主怕到这种程度。小霜在永宁城这几天到底对这些人做了什么,他不太想追问。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你没跟姐姐说就自己去了。”

    “说了她就叫我别去。但我也需要历练,对吧姐姐。”

    月头也不抬。“她就是这么对我说的。我说可以。”

    小霜吃完最后一口馄饨,把空碗摞好,然后看着阿茗。

    “哥哥今晚要去。”

    “嗯。”

    “那你自己小心。他要是敢动手你就摔个杯子,我今晚不睡,就在国师府外面等着。凝魄之后能感知灵力波动——他说什么你都别当真,他的诚意是假的。”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那个柳清辞今晚也在。换了新衣服。我不喜欢她。”

    说完推门走了。

    阿茗把那张手绘地图仔细折好,放进袖子里。密室入口画了个骷髅头,暗渠出口画了个小人往外跑。

    月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琥珀色的眼睛在烛火下看着他。

    “今晚我不露面,不跟着,不过问。他会更加确信我们之间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如果他带你去看密室,不要拒绝,也不要答应。让他觉得你在犹豫。”

    “你越犹豫,他明天越自信——自信到会把密室的存在当成王牌亮出来。”

    “然后呢。”

    “然后明天在擂台上,他会觉得自己稳操胜券。我会站起来告诉他——换人。”

    月伸出手,把他衣领上沾着的一点馄饨汤擦掉。

    阿茗看着她收回的指尖。“他想给我看密室。他觉得那些力量可以让我心动——让我觉得不用再被你支配。”

    “那就让他继续这么觉得。”

    月把他拉下来,额头抵着他的额头。

    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她松手,把他那件破了一道口子的旧短衫袖子整了整。

    “去吧。馄饨还有一碗。”

    国师府东花厅今夜只点了一半的灯。

    鹤怀瑾站在花厅门口迎他,素白长衫,袖口银丝云纹。姿态和接风宴上截然不同——那次是国师迎接妖帝的礼数,这次是晚辈迎接同辈的姿态。他把阿茗让进厅内,亲自斟了茶。

    “今晚不谈公事,只是论武。本座听说公子在顾长钧的枪下扛到第九枪——这份承受力在通窍境中并不常见。这不是普通的锻体功法。若本座没有看走眼,此功法在人族早已失传。”

    阿茗接过茶杯没有喝。“国师大人对功法研究很深。”

    “不是研究,是曾经亲眼见过。”

    鹤怀瑾看着茶汤里浮沉的叶片。

    “多年前在边境遇到一位散修,用的就是类似的承受功法。能扛住妖族的灵压冲击,甚至反向把对方的力道弹回去。后来他被调回京城途中遭遇妖族袭击,不幸身亡。本座一直在找的,终究还是找到了。”

    阿茗没有接话。

    他在心里飞快地比对——边境散修是真事,但不是“途中遭遇妖族袭击”,而是被秘府秘密运到密室抽干灵根。鹤怀瑾在用一种诗意的说法陈述一个他认为阿茗还不知道的事实。

    “本座理解你的处境,也敬佩你能在妖族待这么久。不过本座更想知道——你是真的不想离开,还是觉得没有地方可去。”

    “国师大人想给我一个去处。”

    “不是给你。是给你看。”

    鹤怀瑾站起来,走到花厅侧面一扇不起眼的屏风后,在暗格里按了一下。

    屏风无声滑开,露出一条向下的石阶。尽头有微弱的灵光在闪烁。

    “跟本座来。”

    密室。

    四面石壁上嵌着数十个灵力封印,每个封印后面都是一条空荡荡的锁链。正中央一座封魔铁匣,上古禁制纹路密布,其中一角已被蚀出缺口。暗绿色的魔气从缺口渗出,在空气里缓缓游走。

    铁匣旁是一套完整的抽取阵法,阵眼上还残留着干涸的灵血。

    “这些年本座一直在做一件事。”

    鹤怀瑾站在铁匣前,背对着阿茗。

    “人族灵根,妖族血脉,单独使用都有极限。但你的髓涅经不同——它能让肉身承受远超自身境界的灵压冲击。如果这种功法能和残刃的力量结合,人族修士将不再受丹田容量的限制。”

    他转过身。

    “本座不是在要求你。是在邀请你。你不需要现在就回答——只是告诉你,你从来都不是没有地方可去。”

    阿茗沉默了很久。

    然后开口,语调比平时低了些。

    “国师大人的好意,我明白。我需要时间考虑。”

    鹤怀瑾看着他,嘴角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

    “当然。考虑多久都可以。”

    国师府偏门外,小霜靠在一棵老槐树下,怀里抱着布老虎。指尖凝着一小片霜花,感知力全面铺开,把整条街的灵力波动都锁定在范围内。

    她闭着眼睛已经感知了将近一个时辰。柳清辞在偏门里站了很久——没有出来,也没有离开——然后转身回了自己的住所。小霜把这些波动一一记录在脑子里,睁开眼,把布老虎翻过来,让歪眼睛朝上。

    茶摊的灯笼还亮着。月独自坐在那里,面前放着一碗已经凉透的馄饨。她没有吃,只是在等。那条唯一的尾巴安静地搭在膝盖上。

    鹤怀瑾今晚对阿茗说了什么,她不需要听——明天擂台上他会自己亮出来。

    她要做的只是在今晚结束时,从阿茗手里接过那碗还没吃的馄饨,热一热,让他吃完再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