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武第二日,天放了晴。
阿茗在墨竹客栈的床上睁开眼,第一件事是摸了摸下唇——牙印已经消了,但那个位置还残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触感,像是被月光烫过。
他对着铜镜整了整衣领,深青色长袍昨天破了袖子,今天换了件月白色的窄袖劲装。衣服是小霜从妖宫带来的,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他包袱最底下,上面压着一包桂花糕。他昨天翻包袱找护腕时才发现——小霜不知什么时候塞进去的。
“哥哥早。”
小霜推门进来,布老虎夹在腋下,手里端着两个热腾腾的包子。她在墨竹客栈和国师府之间来回跑,理由很正当——玄螭少主早上要练功,练完功顺路给哥哥带早饭。鹤怀瑾大概安排了人盯她,但她从客栈到会场这段路走的是主街,光明正大,反过来让盯梢的人不好跟太近。
阿茗接过包子咬了一口,豆沙馅的。“姐姐呢。”
“在会场。她说今天坐得高看得远,让我来陪你。”小霜在他床边坐下,布老虎搁在膝盖上,紫瞳扫了一眼桌上那杯没动过的茶——昨晚柳清辞送的那杯,已经凉透了,茶叶沉在杯底,水面结了薄薄一层茶膜。她伸手把茶杯端起来,走到窗边,连水带茶叶一起泼出窗外。“凉了。”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阿茗没有阻止。
他把包子吃完,拿帕子擦了擦手,然后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折好的纸——今天的对阵表。通窍组第二轮,对手是一个叫陆明昭的散修,凝神境初期。又是越级。鹤怀瑾连遮掩都懒得遮掩了。
“凝神境,散修。”小霜凑过来看了一眼,“没有宗门。”
“散修能在凝神境站稳,比宗门弟子更麻烦。宗门的招式有套路,散修的招式没有——每一招都是在实战里拿命换的。”
“你怎么打。”
“上次是借力打力,这次大概要用反冲。”阿茗把对阵表折好放回袖中,“髓海境冲开之后还没试过全力反冲。程锋的重剑给了我一个数据点——凝神境初期的攻击接得住。陆明昭如果是散修,他的攻击频率会比程锋更快,我需要在他最快的那一招上反冲,逼他露出破绽。”
小霜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早上出门前姐姐也这么说。她说散修出手没有规律,反冲要找最快的那一下。然后她补了一句——”
“什么。”
“‘他要是敢受伤回来看我不咬他。’”
阿茗低头系护腕。哥哥的尊严在这个家里大概是排在尾巴后面的。他把袖子拉下来遮住护腕,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髓海境的灵力在新开的关窍里运行了一夜,那种生涩的胀感已经消退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充盈感,像河道被拓宽之后水流反而更平稳了。
“走吧。”
小霜把他那件月白色劲装的下摆扯了扯——其实没有皱,她只是在做和月一样的动作。然后她抱着布老虎跳下床,跟在他身后出了门。
墨竹客栈对面的茶摊已经开张,坐在靠街位置的客人换了一拨,但其中有个戴斗笠的最多只喝半碗茶,剩下的全凉在桌上。阿茗走过他身边时没有侧目,只是余光扫了一眼他手背上的老茧——虎口位置,常年握刀留下的,和韩昭手上的茧位一模一样。秘府的人,鹤怀瑾的直属探子。他收回目光,牵着小霜拐过街角,朝玄武大街走去。
会场比昨天更拥挤。通窍组的第二轮排在辰时末,但观众早早占好了位置——昨天“那个妖族来的人族少年空手夺白刃”的消息已经在永宁城传开了,茶馆里的说书先生连夜编了一段,题目大概是“无名少年一招败凝神”之类的东西。阿茗走进会场时感觉到四面八方的目光像雨点一样落在他身上,不是敌意,是好奇。他不太习惯这种注视,下意识想低头,但又想起自己今天穿的是小霜带来的月白劲装——穿的这么利落,低头就浪费了。于是他没低头,只是微微加快了脚步。
小霜走在他旁边,布老虎夹在腋下,紫瞳在前面扫了一圈。她在东侧席第二排靠过道的位置站定,把布老虎放在他座位上,然后仰头看他。“我去姐姐那边。你打完了我来找你。”说完转身往正北主位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别受伤。”
阿茗朝她摆了摆手。
正北主位上,月已经到了。她今天穿着一身银白暗纹的长袍,领口比平时更挺一些,银簪换了根更细的——细到在远处根本看不清,但阿茗知道那根簪子是他送的那根,因为她今天把簪头别得更深,只露出一点点簪尾。小霜在她右手边坐下,把布老虎搁在膝盖上。
鹤怀瑾今天没有亲自到场——裴度传话说国师大人有朝会,午后或来观礼。但阿茗注意到正北偏东陪座旁边的几案上摆了一杯茶,茶是热的。有人刚走,或者有人随时会回来。
柳清辞站在擂台边的执事席上,手里捧着一叠对阵表。她今天把头发束了起来,只在耳后留了一小缕碎发,浅青色执事袍外面加了一条窄腰带——是论道大会执事的标准装束,但和她昨天那身随意披散的模样相比,今天的她看起来更像一个精心准备过的人。阿茗经过执事席时朝她点了一下头,算是打过招呼。她微微欠身回礼,然后多看了他一眼——这次看的不是脸,是他的腰带。他昨天系的是客栈的旧布带,今天换了根深青色腰封,和月白色劲装配在一起,整个人像一柄刚擦亮的匕首。她很快收回目光,低头翻对阵表,翻了两页才找到“陆明昭”那张。辰时末,通窍组第二轮开赛。
柳清辞站到擂台边。“通窍组第二轮第三场——陆明昭对王茗。”
阿茗走上擂台,站在陆明昭对面。陆明昭约莫三十出头,身材精瘦,颧骨很高,嘴角有一道旧疤。他没有兵器,双手空空地垂在身侧,站姿很放松,但那双眼睛正在打量阿茗全身——关节、呼吸节奏、站姿重心。不是宗门弟子的审视,是散修特有的那种快速评估猎物的眼神。没有轻视,没有好奇,只有“这家伙哪里能打、哪里能伤”。
“昨天那场我看了。空手夺落刀门重剑,胆量不小。我不跟你拼剑,我的武器是这个——”他举起右手,五指并拢,指尖泛起一层金属光泽,整只手从指尖到手腕骤然变成银灰色,在日光下泛着冷硬的寒光,“凝神境散修陆明昭,请。”
裁判令旗落下。陆明昭没有像程锋那样前三招猛攻。他侧身绕步,右手成刀,连续两个虚晃——假动作太逼真,连擂台边的旗帜都被掌风带偏了方向。他在测阿茗的反应模式:往左躲还是往右躲,后撤还是侧身,是看肩膀判断出手方向还是看他眼神。阿茗连躲两个虚招之后很快意识到这一点。散修打架不是靠三板斧——他是在收集数据。而阿茗最不需要的就是让别人收集自己的数据。
他改变策略。陆明昭第三下虚晃,手刀直刺他面门——这次是真招。他不躲,左肩主动迎上去。手刀劈在他肩头,发出一声类似金石碰撞的闷响,月白色劲装的肩部布料应声裂开一道口子。冲击力透过髓海境的筋骨层层卸散,肩胛骨微微发麻,但他借着这一瞬间的接触捕捉到了陆明昭手刀上的灵力流向——和程锋的重剑完全不同,程锋的灵力是一条大河直冲到底,陆明昭的灵力是一张网——乱而韧,密而细,像无数条钢丝同时扎进一个点。
反冲的最佳时机不是现在。这张网还没有完全展开。
陆明昭一击即退,没有贪刀。他在擂台上绕了半圈,双手交替出手刀,每一次攻击都击在阿茗的不同部位——左肩、右肋、后腰、前臂。他在试探不同的受力点,同时也在避开上一场程锋被反杀的位置。阿茗连续扛了四下手刀,月白色劲装上多了四道裂口,但没有血——髓海境的承受力让他硬吃了凝神境散修的攻击,只是皮肉微微发红。他在等——等那张网完全展开,等他发现散修的灵力虽然乱但有一个汇聚点。找到了。
陆明昭右手五指张开,五指并拢成锥,直刺他胸口正中央。这是他所有攻击中最快的一下。破空声未到,指尖的金属寒光已经到了胸口——不是之前那种试探性的分散攻击,是全力一击。这张网在收拢。所有的钢丝在这一刻同时汇聚向同一个点。
髓涅经,反冲。
阿茗的双脚微微沉入擂台青石面半寸。灵力从他体内反向灌入陆明昭的手刀——不是攻击,是承受。陆明昭的灵力网在那一刻被自己的力反弹回来,他脸色一变,手刀上的银灰色光泽骤然消失,整条右臂麻木失去知觉,垂在身侧微微发抖。
就是现在。阿茗欺身近前,右手反扣陆明昭左腕,借他后退的势头将重心带偏,一记干净利落的扫腿将他放倒在擂台上。动作幅度不大,力道也不重,刚好够让他失去平衡。陆明昭仰面倒在青石上,望着头顶的蓝天白云,胸口剧烈起伏了片刻,然后抬起左手朝他比了个大拇指。
“承让。”阿茗松开他的手腕后退两步。
裁判宣布王茗胜。东侧席上昨天还只是偷瞄他的那几个北境弟子,今天已经有人在喊他的名字——“王茗!再来一场!”旁边一个年长的散修捋着胡须对同伴说了句什么,同伴连连点头。阿茗走下擂台时肩膀上那几道裂口在风里微微敞开,露出里面完好无损的皮肤。凝神境的手刀连他的皮都没破。有几个细心的观众注意到了这个细节,开始交头接耳。
柳清辞从执事席上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新茶。这次不是粗陶杯——是细瓷。他不知道她从哪里弄来的细瓷杯。
她把茶放在他面前,目光在他肩头那几道裂口上停了一下。这次她没有走,而是在旁边的空位上坐下来,把对阵表翻到下一页,像是要继续整理公务。但她翻页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不止一点。
“刚才陆明昭的手刀劈在你左肩的时候,你的肩膀只沉了半分。散修凝神境的全力一击,通窍境不可能硬扛——你不是通窍境。”
“我是通窍境。只是比较能扛。”
她没有追问。低着头翻了两页对阵表,然后合上,站起来。她看了他一眼。不是之前那种执事的例行确认,不是“脸上没受伤就好”,是之前几次都没有过的认真。浅青色的执事袍袖在微风里轻轻晃动,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然后忍住了,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转身走回执事席。
正北主位上,月端起茶盏,没有喝,又放下了。小霜在旁边用手指戳了戳布老虎的歪眼睛,没有说任何话,但她的嘴角压了一小下——那是她看到有趣的事情时才会有的小动作。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午时,阿茗回到墨竹客栈换衣服。月白色劲装破了四道口子,不能再穿了。他换上那件旧短衫,坐在床边把护腕解下来搁在床头。房门没有响——她今天走的是正门。月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个食盒。
“吃饭。”她把食盒放在桌上。不是国师府的膳房出品。这碗菌汤的菌子是妖宫山下集市的品种,汤底是用髓涅经灵火慢慢煨出来的,这种处理灵植的手法一般人族厨子做不到。他在永宁城喝到妖宫的味道,说明天没亮她就起来煲汤了。
阿茗端起碗喝了一口,浓淡正好,是她平时做给他的那种口味。月看着他喝完,把空碗收进食盒里,然后在他旁边坐下来。
“今天陆明昭的手刀劈在你肩上,”她说,“我看见了。你的反冲时机抓得很准——等他完全展开再收网,不是在第一下就出手。这是对的。”
她的语气和平时在藏书楼指导他修炼时一模一样。但她接下来说的话不是指导——是总结。
“柳清辞今天看了你七次。比昨天多了三次。你上台时一次,你扛第一下手刀时一次,你反冲时一次,倒茶时一次,她在执事席翻对阵表时停了三次——她看的不是你对阵表上的名字,是你。”
阿茗放下筷子。“你又数了。”
“我没有数。”月说,“我是在分析她的观察模式。从她的角度看,她第一天看你是任务,第二天看你是好奇。今天看你不是任务,也不是好奇——是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多看。”
她坐在床沿,背脊挺直,双手交叠搁在膝盖上,像是在做一件非常正经的事。但她的尾巴没有这么正经——那条唯一的尾巴在她身后微微绷直了,尾尖不受控制地轻轻叩着床沿。
“我分析完了。结论是——这个人对你而言依然有价值。她给你的情报是真的,她对你的态度是真的,鹤怀瑾想借她传递的信号也是真的。所以,继续保持距离,继续利用她的信息,但不要让她碰到你。我说的‘碰’是指任何物理上的接触——递茶杯不算,整理衣领也算,洗手帕想都不要想。”
阿茗靠在床头,看着她。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是标准的妖帝式冷静——语调平稳,逻辑清晰,逐条列举,结论明确。但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垂在床沿的那条尾巴上。尾巴尖正在把床单戳出一个小坑。一下,两下,三下。
“月儿。”他轻声叫她。
“嗯。”
“你刚才数到第七次的时候,尾巴差点把我的茶杯扫到地上。”
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尾巴。那条尾巴正在把床单戳出另一个小坑,她把它收回去,盘在自己膝盖上,过了一会儿它又从膝盖上滑下来,搭在他手背上。她盯着那条不听话的尾巴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考虑要不要把它也收回去。最后她没有收,只是把手翻过来,让他握住自己的手指。
“柳清辞这个人。如果她是真的被你的脸迷住了,那就更危险——因为真假混在一起的时候,你分不清哪一部分是她的任务,哪一部分是她自己。”她停了一下,“我不会让你分清。因为我不会让你有需要分清她的机会。”
阿茗看着她。他没有说“她跟你怎么比”,也没有说“我心里只有你一个人”。他只是把她的手翻过来,让她掌心贴着自己胸口——髓海境刚冲开不久的灵脉在她掌下平稳有力地跳动着。
“感觉到了?”他说,“每次你咬完之后,它才会跳成这样。不是受伤,是加速。从第一次到现在,每一次都是。只有你能让它跳成这样。”
月没有说话,但她的耳朵尖正在一点一点地变红。不是害羞的红,是被说中了某些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事之后身体擅自做出的反应。她把手从他胸口抽回来,站起来端起食盒。
“下午还有一轮。我来看。”
“你上午也这么说的。”
“上午是上午,下午是下午。”她走到门口,没有回头。但她推开门的时候,她的尾巴从他手背上滑过去——不是不小心的,是大摇大摆地、毫不掩饰地,从他手背上蹭了一下。然后它弯成一个小小的弧度,跟着她一起消失在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