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马车在宿阳驿门前停下。
宿阳驿是进入大晟国境前最后一个妖族驿站,建在两座矮山之间的谷地里,背靠一片野松林,门前就是官道。
驿站不大,只一栋两层木楼,檐下挂着一串风干的艾草,门口蹲着一只懒洋洋的橘猫。橘猫看见有人来,打了个哈欠,尾巴尖懒懒地晃了晃,没有动的意思。
青络已经提前打点好房间,三人放好行李便下楼用饭。驿站的老板娘是个中年鹿妖,鹿角断了一小截,说话带着浓重的北境口音,端上来的菜分量却很实在——一大盆野菌炖鸡,一碟酱牛肉,几屉热气腾腾的荠菜包子。小霜还没等菜上齐就已经夹了两个包子放在自己碗里,端端正正摆好。
吃到一半,月的筷子停了一下。小霜抢先一步也放下了勺子,歪着头感应了片刻,紫瞳朝楼梯方向扫了一眼。“是人族的灵力波动,还在驿站外面,应该是刚到的。”
“通窍境。”月端起茶杯,语气很淡,“一个通窍,两个启灵。不是冲我们来的——应该是走夜路的散修,到驿站门口看见里面亮着灯,想进来借个宿。”
阿茗把筷子搁下,拿帕子擦了擦手。他现在是通窍境后期,感知范围和精度都已经比从前强了太多。虽然还无法像月那样隔着几里地就把对方的境界判定到分毫不差,但在驿站这么小的范围内,他也能清晰捕捉到那股气息的流动——气息很稳,没有敌意。
“我去看看。”他说。
月没有阻止。
阿茗走到驿站门口。门外站着三个人——为首的是个中年修士,面庞清瘦,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道袍,袖口磨出了毛边,修为在通窍境中期;身后跟着一男一女两个少年,约莫十二三岁,穿着同样的粗布道袍,是他的弟子。男孩背上背着一把比自己还高的木剑,女孩怀里抱着一个用布裹了好几层的包袱,两人皆是启灵境后期。
中年修士看见阿茗,微微一愣——大概是在妖族驿站里见到一个人类少年有些意外。但他很快拱手行礼:“在下宋微言,北境散修,带两个徒弟赶夜路去永宁城,途经此地天色已晚,想借宿一宿。不知驿馆可还有空房?我们三人挤一间就够,打地铺也行。”
阿茗看了一眼他身后那两个孩子。女孩的鞋底磨得极薄,边缘已经泛了白,男孩脸上有一道细长的擦伤,不算深。两人都安静地站在宋微言身后,不说话,只是规矩地朝他点头致意。
“我也是住店的,不过刚才上楼时看到楼梯口那间还空着。”阿茗侧身让开门口,“您问问老板娘吧。”
宋微言又拱了拱手,带着两个弟子轻手轻脚地走进驿站。老板娘麻利地安排了一间楼下的空房,又去厨房热了几碟剩菜。宋微言自己掏钱多加了一屉包子,付账时铜钱数了又数,最后一枚一枚排在柜台上,整整齐齐。
三个人在大厅角落的一张桌子旁坐下后,便没再出声。宋微言与两个弟子低头吃着饭,动作安静而有礼。
阿茗回到自己的座位,拿起筷子,压低声音:“去永宁城的散修。今年永宁城开了论道大会,鹤怀瑾主持,三宗六派的散修都在往那边赶。他是去碰运气的。”
月没有评价。她夹了一筷子野菌放进碗里,慢慢嚼了,咽下去,然后对阿茗说:“通窍境中期,灵脉偏寒,功法走的是清修路数,大概率是厌倦了宗门纷争才跑出来带徒弟的散修。身后的两个孩子基础不错。那个男孩的背上被木剑磨出一层薄茧,练功很勤。”她顿了顿,语气里没有任何居高临下的意味,只是陈述,“人族的散修,和妖族的小族一样,都是夹缝里求活路。能带出两个认真练功的徒弟,不容易。”
阿茗看着她,点了点头。
老板娘过来收空盘子的时候,顺便端了三碗热腾腾的醪糟圆子放在桌上。“新客老客都送一碗,”她朝宋微言那桌也指了指,“山里夜里凉,喝碗热乎的。”
小霜舀了一勺醪糟圆子,吹了吹气,然后用嘴唇碰了碰,眯起紫瞳。“甜的。”
“醪糟当然是甜的。”阿茗把自己那碗往她那边推了推,“我这碗也给你。”
“我够了。”小霜很有分寸地护住了自己碗里的圆子。
月端着醪糟碗,慢慢喝了半碗,便放下了碗。
阿茗朝角落那桌看了片刻,放下手里的杯子,起身走过去。宋微言见他过来,放下筷子要起身行礼,被他摆手止住了。
“宋道长,”阿茗在他对面坐下,声音不大,刚好够这一桌听见,“你们赶夜路去永宁城,除了论道大会,还有别的事吗。”
宋微言沉默了一下。然后他放下手里半个包子,认真地看向阿茗。
“实不相瞒。在下原是玄天宗外门弟子,宗门变故之后便做了散修,四处游历。这次去永宁城,除了论道大会,还有一个原因——永宁城在招散修武者入编护城卫,开出的条件是功法、灵石、安置住所,允许带家眷。我想给两个孩子一个安定的环境。他们跟着我风餐露宿太久,到了该好好修炼的年纪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阿茗把手臂搁在桌沿上。玄天宗,司空曜那个宗门。司空曜在北境挑拨人妖关系被月反杀之后,玄天宗一蹶不振,门人四散,走的走还俗的还俗。宋微言是当初被司空曜排挤出去的外门弟子,因为不肯依附党羽被边缘化,早早离开宗门做了散修,反而逃过了一场风波。他刚才用的是“变故”二字,没有痛斥司空曜或倒苦水,这份情绪上的克制,反而比任何激烈言辞都更可信。
“到了永宁城,会有人查验身份。”阿茗说,“你从妖族驿站出去,过界碑的时候被问到怎么说?”
宋微言微微一笑。“在下走北境官道,从宿阳驿往永宁城,沿途都是合法规的商贸路线。玄天宗倒了,北境六宗和大晟互市通道至今还开着,我们不算偷渡客。”
阿茗点头,没有再多问。他把自己面前那碗还没动过的醪糟圆子端起来,放在两个孩子面前。女孩瞪圆了眼睛看他,男孩的手缩在桌子底下,不敢动。
“吃吧。不够再要。”阿茗说。然后起身回到自己的位置。
小霜偏头看着他,小声说:“哥哥为什么要把自己的给他们。”
阿茗想了想。“因为那两个孩子走了一整天的路,鞋底都磨薄了。”
小霜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的圆子,又看了看角落里那两个正在小心翼翼喝醪糟的孩子,没有说什么,只是把自己碗里最后一颗圆子舀起来,慢慢地吃了。
饭后,宋微言带着两个徒弟早早回房歇息,三人经过桌边时齐齐行了一礼才退下。
月站起来,理了理衣袖。“小霜,出去练功。今晚把凝魄的第一步教会你。”
小霜立刻抱起布老虎,跟在月身后。阿茗也跟了出去。
驿站外的松林边,月光很好。松针在脚下铺了一层软垫,踩上去沙沙响。月让小霜站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自己站在她对面。
“燃血是‘放’——让你的天赋神通往外释放。凝魄是‘收’——把释放出去的力量聚回来,凝聚成本源结晶。你之前在演武场上封天铮的脉,靠的是龙鳞吊坠和血脉联动,那是借外力。凝魄之后,不需要龙鳞,你单靠自己就能压制同阶一切灵力流动。”
小霜抬起手,指尖凝了一片霜花。霜花在月光下泛着银蓝色的微光,边缘锋利如刃。
“现在把霜花缩小。不是收力——是凝聚。把散出去的冰霜之力全部集中在指尖,一寸一寸地收。”
霜花从小霜的指尖开始缩小。从手掌大缩到铜钱大,再到指甲盖大小。她的紫瞳一眨不眨地盯着指尖,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霜花在缩到指甲盖大小的时候忽然剧烈颤动起来,边缘的冰晶开始崩裂,散出细碎的冰屑。
“别急。”月伸手,食指点在霜花正中央。冰霜的力量仿佛被从内部抚平了——霜花没有碎,而是安静下来,重新在她指尖缓慢旋转。“凝魄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今晚你只需要做到第一步——让霜花缩小到指甲盖大小,稳定十息,就算成功。”
小霜深吸一口气,重新凝聚霜花。这一次比上一次更稳,霜花在缩小的过程中没有再抖动,从手掌大到指甲盖大,稳稳地停住。开始读秒。到第七息的时候,她的手指微微发抖。到第九息,霜花边缘又开始崩——然后月伸出一条尾巴,轻轻搭在她后颈上。小霜的肩膀放松下来,霜花重新稳定。
十息。
月收回尾巴。“第一步,完成。剩下的,路上慢慢练。”她顿了顿,补了一句,“你今晚做得很好。”
小霜把霜花收回去。紫瞳里没有得意,只有一种认真到近乎严肃的专注。她跳下石头,仰头看着月,犹豫了一下,然后伸手抱住她的腰。月低下头,在她头顶轻轻拍了拍。
阿茗靠在松树边,看着这一幕,把松针从肩头拂掉。小霜从月怀里退出来,又跑过来抱了他一下,然后抱起布老虎,先跑回了驿站。
阿茗和月并肩走回驿站。橘猫还在门口蹲着,尾巴尖晃了晃。楼上房间的灯已经调暗了,小霜换好寝衣躺在最里面,布老虎放在枕头旁边,歪眼睛朝着门口,已经睡着了。
阿茗洗漱之后在月身边躺下来。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床沿上。
“明天过界碑。”月说。
“嗯。”
“过了界碑,就要开始演戏了。你现在是‘被妖帝厌弃的弟弟’,在人前和我说话要带着疏远感。鹤怀瑾的人,从界碑开始就会出现。”
阿茗侧过身,看着她的侧脸。“记住了。”
月偏头看了他一眼,伸手把他的被角掖了掖。“睡了。”
阿茗伸手把小霜揽过来一些,让她靠在自己肩窝里。小霜在睡梦中动了一下,把脸埋进他胳膊,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什么,大概是“圆子”之类的。阿茗弯起眼睛,把手臂收紧了一点。
月侧过身,九条尾巴散开。四条垫在小霜身下当褥子,三条盖在阿茗身上当被子,一条搭在床沿,一条搭在自己腰侧。三个人在一张床上,被九条尾巴连被子带人一起裹住。窗外松涛阵阵,宿阳驿的最后一夜,月光铺了一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