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络来了,脚步比平时快了一点。但也就快了一点。她在院门口停了一下,理了理袖口,把鬓角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然后才迈过门槛。

    小霜正蹲在银杏树下扒雪人的围巾,围巾冻住了,硬邦邦的,她拽了两下没拽动,改用指甲抠。

    阿茗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问青络吃没吃饭。

    青络没理他,径直走到廊下,把一封信递给月。月正在看书,接过来扫了一眼,手顿住了。

    阿茗注意到月的尾巴收起来了。九条尾巴,平时总有一两条在身后轻轻晃着,此刻一条都没有了,紧紧地收在身后,像九把收拢的刀。他把锅铲放下,走出厨房。“怎么了?”

    月把信递给他。阿茗接过去,看完,手也顿住了。

    信上说,大晟王朝派兵三万,越界侵占妖族边境,驱赶当地百姓,已有十七个村落被占,两百余名妖族百姓逃往内陆。

    领兵者名韩昭,人称“铁面将军”,修为不详,但传言极善用兵。他们声称那片土地是“人族故土”,拒不退兵,还打伤了前去交涉的妖族使者。使者的手臂被打断了一条,人被扔了回来。

    阿茗把信还给月。“三万?”

    月没有说话。她把信折好,收进袖子里,站起来,走到院门口。

    青络侧身让开,微微低头。“妖帝大人,车马已备好。”月没有看她。“不用。”青络没有再说什么,退到一旁。她知道自己该做的已经做了,剩下的不是她能插手的。

    小霜从银杏树下站起来,手里还攥着那条冻硬的围巾。“姐姐,你去哪?”

    月没有回头。“边境。”

    小霜把手背在身后。“我也去。”

    月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小霜。小霜紫色的竖瞳亮亮的,嘴巴抿着,没有撒娇,没有恳求,只是看着她。月走过去,把手放在小霜头上,摸了一下。

    “你在家。等我们回来。”

    小霜把手背在身后。“那你们要快点回来。”

    月没有回答,转身走出院子。阿茗跟上去,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小霜站在银杏树下,围巾拖在地上,手里攥着那团冻硬的布,看着他们。

    他冲她笑了一下,她也笑了一下,很浅。阿茗转过身,跟上月。

    妖宫外面,月没有用传送阵,她变回本体,九条尾巴在暮色里展开,银白色的,像一片会呼吸的云。

    阿茗爬上去,坐在她背上,抱住她的脖子。月跑起来,风在耳边呼啸,阿茗把脸埋在她的毛里,暖暖的,软软的。

    她的心跳从身体里传过来,一下一下的,很稳,但比平时快了一点。阿茗把手按在她脖子上,感觉到她的脉搏。他没有说话,她也没有。

    飞了一夜。天亮的时候,他们到了边境。

    边境的天是灰的,是烟。

    远处有火光,有倒塌的房屋,有被连根拔起的树木。地上有脚印,很深,很乱,有妖的,有人的。

    空气里有一股焦糊味,混着血腥。阿茗从月背上滑下来,站在地上,脚踩在焦黑的土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月变回人形,白发披散着,九条尾巴收了起来。她看着远处,眼睛微微眯起。

    前面有一群妖,老老少少,拖着行李,背着孩子,一瘸一拐地往这边走。

    他们看见月,愣住了,然后跪了一地,哭着喊着“妖帝大人”。月走过去,蹲下来,扶起最前面的一个老妇人。

    老妇人的手臂上缠着绷带,绷带被血浸透了,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她的眼睛哭肿了,嘴唇干裂,说不出话,只是抓着月的手,不停地发抖。

    月把手按在老妇人手臂上,一道银光闪过,绷带松了,伤口合拢了。

    老妇人看着自己的手臂,又看着月,眼泪流得更凶了。“大人……他们……说这是他们的地……说我们是畜生……不配住在这里……把我们从家里赶出来……房子烧了……东西抢了……我儿子去理论……被打断了腿……现在还在后面……走不动……”

    月站起来,看着远处。远处有营帐,有旗帜,有巡逻的士兵。旗帜上绣着一个大字——“晟”。

    营帐绵延数里,士兵往来不绝,不是散兵游勇,是正规军。三万人的营地,一眼望不到头。

    “阿茗。”

    “嗯。”

    “你在这里等我。”

    阿茗把她的手拉住了。“一起。”

    月看着他。他的眼睛是黑的,很亮,很稳。她把手从他手里抽出来,放在他头上,摸了一下。“好。”

    他们往营地走。月没有收尾巴,九条尾巴在身后展开,银白色的,在灰蒙蒙的天色里亮得刺眼。

    阿茗走在她旁边,手垂在身侧,没有牵,但很近。营门口的士兵看见了他们,脸色变了,有人吹响了号角,有人往里面跑。营门打开了,一队士兵冲出来,长枪对着他们,但枪尖在抖。

    月没有停。

    她走过去,士兵往后退。她走一步,他们退一步。退到营门口,退不动了,后面是人墙。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月停下来,看着营门里面。

    一个穿着铠甲的中年男人走出来,身后跟着几个副将。他身材高大,面容冷峻,眼神锐利,走路的时候靴子踩在地上,咚咚响。他站在月面前,打量着她,目光又移到阿茗身上,停了一下。

    “人族?”韩昭的嘴角动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

    他看了看阿茗,又看了看月,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两遍。“久闻妖帝身边有个人族少年,颇受宠爱。今日一见,果然……”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个笑容已经把意思说尽了。副将们跟着笑了起来,声音不大,但阿茗听见了。

    阿茗没有说话,月也没有说话。她看着韩昭,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

    韩昭的笑声慢慢低了下去,副将们的笑声也停了。空气忽然变得很沉,像有什么东西压在每个人的肩上。韩昭的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他往后退了一步,不是害怕,是本能。

    “妖帝大人远道而来,不如先看看。看看这片土地,到底是谁的。”他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请。”

    月迈步,走进营地。阿茗跟在后面。韩昭跟在他们后面,副将跟在韩昭后面。一行人穿过营帐,走到营地深处。

    韩昭带他们看了一面石碑。石碑很大,比人高,立在营地的正中央。碑上刻着字,字迹模糊,但能辨认出是古篆。

    韩昭站在碑旁,指着碑文,声音平稳。“此碑立于此地已逾八百年,乃我大晟开国皇帝所立。碑文记载,此地原属人族,后被妖族侵占。今日我大晟收复故土,天经地义。”

    月没有看他。她走到石碑前,伸出手,按在碑面上。

    她的手指很长,很白,按在青灰色的石碑上,像一截月光落在石头上。碑面上的青苔在她指下微微发亮,她的妖力渗进去,沿着碑文的刻痕慢慢游走。

    她闭着眼睛,感受了一会儿。阿茗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韩昭站在一旁,脸上的表情从自信变成了不安,从不安变成了疑惑。

    月睁开眼睛,把手收回去。她转过身,看着韩昭。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轻蔑,只有一种平静的、不容置疑的光。

    “碑是真的。八百年,风吹雨打,没有倒。刻碑的人用心了。”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但碑是人立的。人能立,我也能拆。今天不拆,不是因为不敢。是因为拆了,你会说妖族蛮横。”

    韩昭的脸色变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月没有给他机会。

    “三个时辰,撤兵。带着你的碑,一起走。若不走,我便送你们走。”

    她转身,牵着阿茗,往外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头也没回。“三万兵,不够我打,你心里清楚。”

    韩昭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他的副将们低着头,不敢看他,也不敢看月。士兵们握着长枪,枪尖在抖。没有人说话。月牵着阿茗,走出营地。

    走出营地,阿茗才开口。“月儿,你刚才摸那块碑,感觉到了什么?”

    月没有回头。“石头,凉的。刻字的人手很稳,但心里不稳。笔画到后面,抖了。”

    阿茗愣了一下。“你能感觉到这个?”

    月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风吹过来,把她的白发吹起来,扫过他的脸。“活得久了,什么都能感觉到。”

    阿茗把她的手握紧了。“那你怎么知道他们心里不稳?”

    月的嘴角弯了一下。“猜的。立碑的人要是心里稳,就不会立碑。碑是给心虚的人立的。”

    阿茗笑了。月看着他笑,嘴角也弯了。她把他的手拉过来,贴在自己脸上。她的脸凉凉的,他的手热热的。

    “阿茗。”

    “嗯。”

    “三个时辰后,他定会动手。你怕吗?”

    阿茗看着她。“不怕。”

    “为什么?”

    “因为你在。”

    月没有说话。她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停了一会儿,松开,牵着他继续往回走。

    风从营地那边吹过来,带着一股焦糊味,混着血腥。

    阿茗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远处的营帐里,集结的号角声忽然响了。一声接一声,从营地深处传出来,传遍整个边境。

    月尾巴在身后晃了一下,像是期待。